李二陛下这个问题,早在李斯文预料之中。
等皇帝知晓此事——司农寺棉种离死不远——肯定是又惊又怒,先拿自己试问。
虽说这其中吧,或多或少确实有李斯文的算计,但越到这种时候,越不能露怯。
不着急回答,而是垂着眼帘,心思急转,斟酌措辞。
无论如何,‘种死棉种’这个罪过,都不能由自己背上,所以说,只能将责任推到张文仲身上了!
于是果断摇头:“非也!
并非臣敝帚自珍,不愿教导相关技艺,只是...前来取走棉种的张文仲,自视甚高,不愿听臣讲解。
无奈,臣也只能如他所愿。”
“呵,不愿听你讲解?”
李二陛下冷笑一声,他不了解张文仲,但他还能不了解李斯文!
就看今天太极殿上,李斯文手里没半点证据,就是敢一口咬死,夜袭玉山那伙人就是崔善为所派遣。
伪造《农事全解》、委托信,来骗,来诈崔善为,坑得崔善为主动认罪。
就李斯文这脑子,说他没能提前预料到,棉种交付给司农寺的下场,李二陛下是一万个不相信。
于是目光如炬朝他看去:“究竟是自视甚高,还是形势所迫?”
若张文仲自视甚高,那种死棉种的罪过,自然全是张文仲的。
可若是形势所迫——李斯文自己故意使绊子,与张文仲不欢而散,有关棉花的注意事项,也就没了下文。
那其中罪过,可就全归了李斯文自己。
话里机锋,李斯文听得明白,心里不由一凛,顶上大黄果然不好糊弄。
他自然不可能背这个锅,于是将张文仲登门的大致细节,一一道来。
“话说那日午后,有家中部曲来报,说司农寺少卿张文仲拜访。
臣当时满心欢喜,以为张少卿是来取走棉种,请教棉种事宜,便特意放下手头诸事,备好香茶,在院中等候。
毕竟事关棉种,干系重大,臣就算与司农寺不和,但也总得盼着棉种成活。”
听李斯文说到这里,李二陛下微微点头,也相信李斯文能分清公事与私仇,不至于叫他失望。
却没想,李斯文话锋急转直下,突然长叹一声:
“却没想...臣一腔好意反倒成了过错。
张文仲一进院门,连正眼都没瞧臣一个,张口闭嘴索要棉种。
臣当时就笑了。
明明是司农寺有事求臣,可张文仲无论言行举止,全都是一副敷衍了事的模样。
臣来不及开口,张文仲便一脸不耐烦的挥手打断,说什么‘蓝田公不必多言。
某司农寺老农种了几十年地,什么作物没见过、摆弄过?
棉花再金贵,那也是地里庄稼,总不至于离了你的指点,司农寺就种不活几棵棉花?’”
李斯文学着张文仲的那副倨傲腔调,将原话大致复述一遍,末了还摊了摊手,装作一脸无辜:
“陛下你且听听,堂堂司农寺少卿,都把话说到这种份上了,臣还能厚着脸皮追上去不成?
棉种确实牵扯国事,但臣也是要脸面的!”
听完,李二陛下脸上笑意渐渐收好,良久沉吟不语。
他倒不是生李斯文的气——虽说这混小子一肚子弯弯绕绕,但至少会把话摆到明面上说,不会藏着掖着。
反倒是张文仲。
一介少卿,仗着清河张氏的身份,背后有崔善为撑腰,竟连本职工作都敷衍了事。
种子到手,该问的不问,反倒大放厥词,贬低李斯文的师承学问。
棉花是地里庄稼不假,可这却是中原头一回引种,习性如何、水土是否相宜,总要请教内行人。
张文仲倒好,端着架子,一副好牌打得稀烂。
念及至此,李二陛下又忍不住横了李斯文一眼。
这混小子也是个滑头!
早知道张文仲这副德行,偏不提前知会自己一声,硬是等着看司农寺的笑话。
但等转念一想,李二陛下也只能长叹一声。
若非如此,崔善为又怎会因心急而露了马脚,主动将司农寺送还到自己手上。
如此想来,皇帝一肚子闷气反倒消散不少。
司农寺那一批棉种,死就死吧,反正李斯文手里那批,总不会出错。
皇帝心里为李斯文开脱,却没想,李斯文话里还藏着话——
他早就知道,司农寺定会依照种麻经验,去种植棉花。
棉麻虽同为纺织原料,习性却是天差地别。
棉花喜旱怕涝,最忌水沤。
偏偏关中惯于种麻,作物不能离水,所以隔三差五便要浇上一浇。
如此一来,用不了十天,那棉种就得硬生生烂在土里。
若把这层说破,皇帝一听便知道——
他是眼睁睁看着司农寺往火坑里跳,不加阻拦,反倒在旁拍手称快。
那肯定是少不得要被一顿臭骂。
无缘无故挨顿臭骂,李斯文可不干这种赔本买卖。
“如此说来...确实是张文仲的主要过错。”
李二陛下脸色稍缓,稍作宽慰李斯文,而后又冷哼一声,脸色发沉。
“哼,都快把棉种养死了,还敢上奏于朕,说什么一切顺利。
张文仲怕是有八百个脑袋!”
没那么少...听这话,李斯文一挑眉头,心中腹诽。
他就说嘛,棉种已经蔫了吧唧,离死不远了,司农寺怎么还能照常运行。
感情向皇帝汇报情况,一直是再三美化,好叫李二陛下以为,司农寺真的在按建议培育棉种。
真要追究起来,那张文仲的脑袋何止八百个,一千个都不够砍的。
了解司农寺进程到这里,李二陛下一时气急。
当初让李斯文分割部分棉种,他是真的相信司农寺,有足够经验去培育棉花。
就算出了问题,还有李斯文可以随时请教。
却没想崔善为、张文仲一众竟这般胆大包天。
真就纯纯为了私利而不管不顾呗?
真本事丁点没有,就连虚心请教都不愿意,嫌丢人!
李二陛下越想越气,同时更有些懊悔。
让崔善为占据大司农位置这么久,确实是他这个当皇帝的失职。
若非自己一直对世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又岂会纵出这等祸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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