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笑谈，殿上诸事算是彻底揭过。
李二陛下放下茶盏，脸色渐渐正了起来。
玩笑归玩笑，正事还是要谈的。
指尖叩着案几，沉吟半晌，这才缓缓开口：
“崔善为倒台，但司农寺却不可一日无主。
棉种事关天下黎民冷暖，更关系着将来东征将士的冬衣取暖，半分耽误不得。
司农寺那边老农，吏员都熟行，大司农一职，总得有个妥当的人盯着。”
说着，皇帝抬眼看向李斯文，期许而道：
“所以朕就在想，玉米、土豆、红薯这些良种，还有棉花，本就是你在负责。
这大司农一职，不如也由你来担着，一事不烦二人，爱卿上手也快。”
李斯文眼皮子猛地一跳，大司农？
他疯了才接这活！
虽说按照原本计划，确实是要挤兑崔善为，自己好顺势上位，盯着玉米、棉种这些作物的育种、推广。
但今时不同于往日，那时自己才刚返京，根本不晓得家里的摊子已经铺了多大。
足足几千顶温棚育种，同州的土豆、红薯试验田，也要他时时留意，更是滨河湾那边商贸、仓储一大堆事。
婉娘姐已经催促几次，叫自己尽早交接，好让她安心回农庄，做她的内院总管。
一箩筐要紧的事，恨不得把他一个人掰成八瓣来用。
若再添个大司农，天天泡在文山会海里，跟司农寺那帮老吏扯皮，还要和各地送上来的农事账目打交道，那还了得？
光是想想，李斯文就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不想干活，只能摆烂。
李斯文连忙摇头，语气恳切：“陛下，万万不可。
臣涉世未深，资历太浅，又素来不懂朝堂庶务，如何担得起这九卿重任？
司农寺管着天下农事、田赋、仓储、农具，干系重大。
还请陛下另择一位老成持重、阅历深厚的老臣，方为稳妥。”
李二陛下眉头一皱，心里犯了嘀咕。
不明白为何李斯文会是这个反应，明明之前都商量好了的。
自己推荐他担任京兆尹，他反手推荐萧锐上位，说自己真正的目标是大司农。
结果和崔善为一顿勾心斗角，好不容易把这位置腾出来，他倒又不干了。
这不明摆着在耍朕么？
于是李二陛下皮笑肉不笑的反问道：“哦？爱卿不愿？”
“非是不愿，是不能，暂时不能。”
见皇帝脸色，李斯文心里咯噔一声，紧忙回道。
“哦，此话怎讲？”
李二陛下眉头一挑，静静朝李斯文看去。
你今天要是不给朕解释清楚，朕可饶不了你。
听出皇帝话里言外之意，李斯文反倒不慌，躬身回道：
“眼下臣负责棉种培育、同州粮种试种，还要盯着滨河湾，精力本就分散。
若再接了司农寺，事事牵挂事事顾不好，反倒误了国事。
再者...臣年纪尚轻，骤居高位，也难服众。
到时候麾下官员阳奉阴违，政令难行，反而误了棉种推广的大事。”
这番话入情入理，换做其他臣子，李二陛下听了，多半也就顺坡下驴。
但若换作李斯文...
呵，这混小子能带有多大，皇帝心里门儿清，可不能叫他就这么打发了自己。
念及至此，李二陛下突然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上下打量李斯文，看得直叫他背后发凉。
无他，方才说的确实是真心话，但...没说全。
司农寺是五姓七望的基本盘，盘根错节，崔善为经营这么多年，里面全是各家亲信。
所以说，就算自己坐上大司农，但有麾下官吏处处掣肘，本事再大也施展不开。
与其深陷其中，来回扯皮，反倒不如率先退一步。
选个跟五姓七望牵扯不大，又熟悉农事的人顶在前面，李斯文则在背后出谋划策，把控方向。
如此，反倒效率更高。
当然，就算选不出合适白手套，非要李斯文自己去顶...
李斯文也不打算，就这么着急忙慌的赶上去送。
怎么也得等到，司农寺自己派人登门，请他去当大司农。
那句话怎么说来，自己送上门的东西不值钱，别人求着要的才金贵。
再者说，大司农这个位置，坐上去容易，坐稳难。
天下田赋、仓储、垦荒...桩桩件件都要过手，办好了是本分，办砸了是罪过。
他顶多不过十六七，还是个少年郎，骤然坐上九卿高位，风头出尽，却是树大招风。
非但五姓七望记恨，明里暗里使绊子，就是朝中那些老资历，又有几个服他一毛头小子？
与其抢来这么个烫手山芋，被人架到火上烤，不如躲在幕后，进退自如。
李二陛下执政多年，眼光老辣，不必李斯文明说，便大致明白了他的打算。
眯眼打量李斯文半晌，指尖在案上敲打，有一下没一下，细细斟酌良久，这才慢悠悠道：
“所以依爱卿的想法...等？
等到司农寺水深火热，再以救星身份出面，解决问题，顺势笼络人心？”
果然还是和聪明人说话省心。
李斯文松了口气，欣然点头：“不愧是陛下，臣确实是这个打算。”
这下却轮到李二陛下有所不解。
往椅背靠去，大马金刀，眉头微皱：
“想法很好，可爱卿又哪里来的自信，在不久将来，司农寺会有事相求，而且是...非你不可？”
却见李斯文讪讪一笑，分外心虚的模样。
虽未回答，却让李二陛下心里咯噔一声，顿生一股不妙预感。
猛地坐直了身子，龙眸瞪圆：“你小子该不会是…”
李斯文干笑着，默然点头：“就是陛下所想。
交付给司农寺的那批棉种，已经活不长了。”
“什么？”
一听这话，李二陛下哪里还坐得住，怒而拍桌起身，音量也跟着拔高，惊得低头垂眸的王德一个哆嗦。
“怎会如此？这才几天，怎么好好的棉种就要被种死了？
还是说...当初与司农寺交接棉种时，爱卿没有遵旨，教导老农一些注意事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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