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战两个时辰之后，第五道宫门的门板已经被撞得向内凹进去了一掌深。
横闩上的铁皮包角崩了两处，门缝中透进来的光线越来越宽。
武存站在门洞外侧的台阶上，身后的流民和死士举着火把挤满了整条廊道，火光把他的铁甲边缘照得发亮。
他抬手朝门板方向指了一下，声音从那片杂乱的声响中拔高了一截：
“最后一道门了！冲进去之后别管别处，先把宫墙上的弓箭手清了！生擒皇贵妃的人，本官亲自向韦老爷请功！”
他身后的人群中爆出一阵短促的应和声，有人把撞木的绳索在掌中绕了一圈，重新用力朝门板上砸了过去。
门板在撞击中向内又凹进了一截，门闩两端的铁环开始变形，横闩中央出现了纵向的裂纹。
门缝中透进来的月光比方才宽了一指，已经能看见门内正在堆叠拒马和盾牌的御林军身影。
宫墙上，凌景同站在垛口后面，目光越过正在被撞的门板落在武存身上。
他手攥着墙砖边沿的力道比平时紧了一些，怒吼道：
“武存！你吃朝廷的俸禄，拿杭城的官印，现在领着流民攻行宫，还敢说出这种话。
你等着，陛下回杭城之日，你会比韦家那些人死得更难看。”
武存抬起头朝墙头方向看了一眼，面上的笑意没有收，反而比方才更松了一些：
“韦老爷在宁城那边手上有十万流民，城外还绑了数不清的百姓挡箭。
楚宁的骑兵再能打，也不敢对那些百姓放箭。
他自己困在宁城外面进不去，你还指望他赶回来救杭城？你们这座行宫，今夜就是最后一晚了。
等本官拿下这道门，你们再说什么陛下不陛下的话，就去牢里跟狱卒说吧。”
墙头上没有回话。
凌景同攥着墙砖的手收得更紧了一些，旁边几个御林军校尉正在低声吩咐后面的弓弩手把箭矢集中到门板正对的区域。
门板上的裂纹在连续撞击中越扩越大，横闩中央那道缝已经从纵向裂成了十字形，铁环与门板之间的连接处松动得快要脱开了。
就在撞木下一次落回去重新加速前的间隙里，一阵新的声响从行宫外墙方向翻卷过来。
那声音不是从正面的廊道传过来的，是从他们身后，从行宫正门外，从城墙外围的街巷和渡口方向同时涌过来的一层闷响。
这些声音比流民进攻时的人声更齐整，像铁靴同时踩在石板地面上才会发出的那种共振，带着金属和皮料混在一起碾过碎石的节奏。
武存的身体在听到那阵声响时微微侧了一下，他转过头朝身后的方向望去，火光在他侧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
他身后的流民和死士中也有人跟着回头看了，有人停下了搬动木料的手，有人攥着火把站在原地。
所有的目光在片刻之间都转到了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
行宫的外围街道上，从东侧巷口和南面渡口方向同时涌出来的火光正在快速填充那片被他们刚刚清理过的空地。
武存的瞳孔在火光中缩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那片正在逼近的火光中定了两息，然后转头朝旁边的一个死士校尉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度，语速也快了一些：
“是哪边的人？去看看什么情况。”
那个校尉还没跑到巷口，迎面的火光已经把他去路照亮了。
他跑出去不到百步便停了下来，因为前方街道上正横着列开一道宽而整齐的横阵——前排是飞鱼服，后排是黑甲。
锦衣卫的刀在火光中反着冷光，水军的矛尖排成两列压住了巷口两侧的通道。
前排的人正在稳步推进，脚步落在石板地面上的声响均匀而持续，像是潮水漫过堤面时那种不可阻挡的推进节奏。
校尉转身跑回武存面前时面色已经变了，声音里的急促不需要掩饰：
“大人，是锦衣卫和水军！
锦衣卫从东街那边过来的，水军从渡口那边上了岸正在往行宫门口压过来。
两边合起来至少有几千人，弟兄们在外面拦不住，已经被冲散了！”
武存脸上的笑意在那一刻彻底收了。
他站直了一些，手里的刀柄在掌中换了个握法，目光从那片正在逼近的火光上收回来。
又移向门板上那道正在持续扩大的裂缝，停留了大约一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开口，狠狠说道
“不可能有多少人，锦衣卫在江南的人手本来就不多，水军的主力应该在宁城那边围着韦老爷。
派过去的顶多是一小部分偏师，让外面的弟兄们再顶一阵，这边门开了就赢了。”
那个校尉的声音比方才更急了一层，语速也加快了：
“大人，小的亲眼看见的，锦衣卫和水军加起来至少有五千人，列着横阵压过来的，不是偏师的规模。
外面的弟兄们已经顶不住了，他们在往后退，后面的人也在往行宫里面涌。”
武存攥着刀柄的手指收了一下又松开。
他看了一眼那道正在不断被撞木撞击的门板，又看了一眼廊道尽头那排正在逼近的火光和整齐的脚步声。
那个方向来的光线已经照到了廊道中段站着的后排死士身上，把他们的轮廓在砖地上拉成了一道正在变短的阴影。
门板的裂纹已经扩大到横闩断裂前的最后宽度，再过片刻就能被撞开。
但廊道尽头那片正在推进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了，前排水军的黑甲和锦衣卫的飞鱼服已经能被看清。
火把的光把他们的面孔照得明灭不定，刀锋在队列上方连成了一条连续的亮线。
武存站在廊道中段，前面是正在裂开最后一道缝的宫门，身后是正在压过来的火线和脚步声。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攥着刀柄的手一直没有松开，风从两个方向同时灌进廊道，在廊道中央交汇之后各自散开了，没有什么声音留下来。
他知道，自己完了。
“哈哈哈哈！”
武存忽然狂笑一声：“想不到老夫还是失算了，楚宁，你果然狡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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