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非烟踏上第二道宫墙的石阶时,墙头上的火把正被夜风吹得齐刷刷地朝一个方向倾斜。
她走到垛口后面站定,目光从墙下那片正在涌动的火把和攒动的人头上扫过,没有退后半步,也没有用手扶墙。
风从墙头吹过来掀动她的衣摆,她站着的姿态很稳,像是早就习惯站在高处被人看见。
墙下的御林军在火把光中仰头看清了那道身影,有人攥着弓的手松了松,有人把刀从挡在身前的姿势换回了握在身侧的姿态。
一个年轻士卒看着墙上的身影,喊了一声:“贵妃娘娘在上面!”
旁边几个人跟着抬眼,视线在暗处交汇了一瞬。
有人把方才退了一步的脚重新收回来站稳了,墙上的呼吸声比方才沉了些,阵脚没有散开。
凌非烟开口时声音不高,但风把她的声音从墙头送下去,盖过了墙下那片杂乱的喊杀声和铁器的碰撞:
“陛下留你们守行宫,不是让你们在墙后面等消息的。
本宫在这里看着你们,这道墙后面就是陛下回来时要走的路。
守住它,不需要太多话,只管把下面的人挡在墙根底下就行。”
墙上的御林军没有齐声回应,但那片沉默中的动静比方才密了一些,有人在垛口后面重新拉开了弓弦,有人往墙根边缘多堆了两块石头。
墙下的攻势在短暂的滞涩之后重新密集起来。
流民和死士涌向第二道宫门,云梯搭上墙头又被推下去,门板被撞得向内凹进去半寸又被横闩顶住。
武存站在队列后方的一辆板车旁边,手里攥着一卷尚未展开的布图,他抬头时目光正好与墙头上那道身影对上了。
他扯了一下嘴角,朝墙头方向喊了一声:“贵妃娘娘,局势已经到这一步了,行宫守不住的。
你若是自己走下来,让守军放下兵器,本官可以给你留一条生路。
凌家的人在城内还能保住,你弟弟也不会被当成逆党处置,你考虑一下。”
凌非烟站在垛口后面没有动,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层居高临下的冷清:
“武存,陛下不在行宫,你就觉得这座门能被打穿?
你是从杭城衙门里升上来的人,靠的是朝廷的俸禄和职衔。
你觉得韦家能给你的,比朝廷能给的更长久?”
武存的声音在火光中传过来,比方才高了一些,语气里还带着笑意:
“娘娘现在说这些没用,韦老爷在宁城那边已经站稳了脚跟,江南的世家大半都跟着他走。
这座行宫在你们手里撑不过今夜,你若是敬酒不吃非要吃罚酒,那就别怪本官不客气了。
等本官拿下了行宫,把你绑了送到韦老爷面前,那功劳比你退下来让路要大得多。”
凌非烟站在垛口后面没有移动脚步,但与其中那种冷意比方才更清晰了:
“韦华阳在宁城能不能站稳脚跟,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他的对手是陛下,不是本宫。
你觉得自己跟着他能分到一杯羹,但你能确定他在宁城那边撑得到你这边拿下行宫?”
武存的笑意收了,他侧头朝旁边的传令兵说了句什么,声音没有传上墙来。
凌景同这时在墙头内侧站定,手里攥着一柄刚换的短刀,朝墙下补了一句:
“武存,我凌家的人已经从东侧巷子绕过来了,你再往前推一步,两面夹击的就不是我们了。”
武存的目光从墙头移向凌景同,冷笑道:“凌家小子,你这话说出来自己信吗?
本官既然敢来进攻行宫,就说明城外路上的人已经被本官安排好了。
你以为你放信号箭的时候本官没看见?你凌家的人出不了东巷,那边早就有人等着他们了。”
凌景同的脸色在火把光中暗了一瞬,攥着刀柄的手指收了一下又松开,他没有接话。
但他的手按在墙砖上没有移开,呼吸的节奏比方才略深了一些,像是正在把某个念头压下去。
武存没有再等,侧头朝队列前面挥了一下手,声音从那片火光边缘再次拔高了些:
“把撞木拉上来!两个时辰之内拿下行宫,城门开了之后先把墙根底下那些弓箭手清了!不要停!”
队列中传来几声短促的回应,紧接着几根粗木被从后方抬到了前排。
撞击门板的闷响重新响起,比方才沉了一截,在夜风中一下一下地撞进砖墙和横闩之间的缝隙里。
墙上的御林军重新压低了身体,箭矢从垛口之间的缝隙中射下去,。
撞木每一次落回原位时都有几声闷响夹在铁器碰撞的间隙里传上来,在墙头被风裹着散开,又在下一次撞击中重新聚拢,反复地落在那些没有退路的砖面上。
撞木连续撞了二十余下,第二道宫门的门闩终于从铁环中崩了出来。
半截断木弹在门洞内侧的青砖上滚了两圈,门板向内侧歪斜着敞开了一道缺口。
流民和死士从门洞灌进来,御林军后退时阵脚被冲散了一段,前排几个士兵被挤倒在墙根下面,。
后排的人架着他们往后退着,脚步声和刀兵碰撞的声响在廊道和月洞门之间来回弹着。
凌非烟从墙头下来的时候步伐没乱,但还是快了一些,衣摆边缘擦过墙砖的边角。
凌景同跟在她身侧,侧头朝后面的御林军校尉喊了一声:
“退到第三道宫墙去!把廊道两侧的门关死!别让他们跟着涌进来!”
校尉应了一声,回身领着人一边挡一边退,铁器碰撞的脆响在廊道中一路向后移动,像是被人从后面推着的一道正在缩小的墙。
凌非烟跨过第三道宫墙的门洞时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正在合拢的门板。
门板合上之后横闩被插回铁环中,门外的喊杀声隔了一层木料和铁件的厚度变得闷了一些,但没有消失。
她站了几息,旁边御林军的脚步声正在重新在墙后列好阵,弓弦的拉紧声从垛口方向陆续传过来。
她垂眼看着脚下的青砖缝,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风从墙头翻下来吹过她的肩头,吹散了一些刚才墙下混战中沾在衣料上的烟尘和碎木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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