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景同出了大殿，靴底刚踩上廊道砖面，便听见一阵闷响从行宫外墙方向翻涌过来。
那声响隔了几道院墙和连廊，被砖石滤了一层之后仍然压不住。
人声嘈杂、铁器碰撞、奔跑的脚步混在一起，像潮水灌进窄巷时撞在墙根上又退回去，再涌上来的那种层层叠加的闷响。
他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步子朝行宫前门方向小跑起来。
刚过了第二道月洞门，迎面一个士兵提着刀快步跑来。
此人甲胄上的绑带松了一截，脸上带着一路跑过来还没喘匀的红涨，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迫：
“林家主！不好了！武存大人刚才打开了西侧小门，把藏在宫外街巷里的流民和死士放进来了！
那些人早就聚在宫墙外面等着，门一开就涌进来了，弟兄们正在前门那边顶着，但人太多了，已经退到第二道宫门了！”
凌景同猛地站住了。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那个士兵脸上，声音比方才沉了些许：
“武存？他打开的门？”
士兵喘着粗气点了点头：“是武大人亲自动的手，小的亲眼看见的。
他让人把门闩抽了，他自己站在门洞旁边，外面的人进来之后他就不见了。
前门的弟兄们措手不及，第一道门已经被冲开了，现在正在第二道门那边堵着。”
凌景同站在廊道中沉默了片刻，手攥着腰间的刀柄收了一下又松开，开口时声音里的怒意藏不住：
“武存吃里扒外，他刚才来劝我姐姐离宫，说流民要围攻行宫，原来是替人探路找借口入宫开门的。”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停顿，侧身朝那个传令兵说了一句：“传我命令，御林军死守剩下的四道宫门，一道也不准再丢。
另外让人放信号箭，调我林家的家丁和护院过来支援，他们在城东的宅子里有百来号人，能打的一起叫上，从东侧巷子绕过来。
告诉他们不要走正街，从城墙根下面那条路摸过来，别让流民堵在半路上。”
士兵应声转身跑了，靴底在石板地面上拍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很快消失在廊道拐角处。
凌景同没有在原地多站，他转身折返大殿方向，步伐比出来时快了不少。
进了殿门之后他站定在案前，没有绕弯子，沉声道：
“姐姐，武存是叛徒，他刚才来劝你离宫不是为你的安全着想，是为他自己探路。
他让人开了西侧小门放了流民和死士进来，前门已经被冲破了，弟兄们正在第二道宫门那里顶着。
我已经放了信号箭调我林家宅子里的人过来支援，也让人传令给御林军死守剩下的四道宫门。
但行宫之外的街巷现在恐怕已经乱起来了，若是守不住后面的宫门……”
凌非烟坐在案后，面前那卷册子已经合上了，她听完凌景同的话没有露出慌乱的表情。
她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时杯沿磕在案面上的声音比平时略重了一些：
“原来他刚才劝我离开是假，替人探路是真。
他要在行宫外面放了人等着我出宫，只要我踏出行宫大门，外面就有他们安排好的埋伏等着我。”
她的目光从茶盏边缘抬起来，落在凌景同身上，语气平稳，像已经想好了要不要走的决定：
“所以本宫更不能走了，武存既然已经叛了，那就说明城内的局势不只是流民闹事这么简单，他很可能在各个出口都安插了人等着本宫露面。
本宫若是出了行宫，不一定能安全走到城北庄子上，半路上被人截住的可能更大。
反而留在行宫里，有两千御林军护着，高墙厚门挡着，还有你在外面安排的人手可以接应，比贸然出宫更稳妥。”
凌景同皱了皱眉，声音急了一些，语气里的弟弟对姐姐的关切比方才更明显了一线：
“姐姐，第二道宫门虽然还能顶一阵，但武存既然敢开门放人进来，说明外面的人不止是流民那么简单，里面混了死士和韦家残部。
以行宫现有的守军，撑到天明或许可以，但撑到明天中午恐怕就吃力了。
你留在这里太冒险了，万一最后一道门被突破……”
凌非烟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挥手打断道：“本宫不会走，你也不用再说这话了。
你若是担心本宫的安全，那就去宫门口和御林军一起守着，别让那些人再往前推一步，本宫也去。”
她说着从案后转了出来，迈步朝殿门方向走。
凌景同愣了一下，他伸手拦了一下，声音比方才更急了：
“姐姐！你去宫门口做什么？
外面已经打起来了，流民和死士都在往宫门那边冲，你去了只会……”
凌非烟侧身绕过他的手臂，脚步没有停，声音落在他身后：
“我去站着，御林军是陛下留给行宫的兵，他们守的是本宫所在的地方。
若是本宫一直坐在殿内等消息，他们守的只是一道空墙。
本宫到宫墙那边去，他们就能看见自己要守的人还在，这口气就不会泄。
你不用再劝了，安排人护着本宫走到第二道宫门后面就行，本宫在那里站着。”
凌景同的手停在原处片刻，收了回来，没有再拦。
他跟在凌非烟身后出了殿门，走在她右后方，朝着宫门方向快步走去。
庭院中的火把已经全部点上了，光在夜风中晃动，把廊道两侧的人影拉长又缩短，在来回移动的士兵和搬动器械的杂役之间时隐时现。
凌非烟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落得稳，衣摆扫过廊道边缘的青砖缝隙，没有停下过。
她身后的脚步声跟着她，经过月洞门和连廊，穿过第二道院门，朝着前方那面灯火最亮、喊杀声最密集的宫墙方向持续移动。
身后的林景同脸色难看。
他知道武存今晚既然敢动手，必定有所依仗。
虽然还不知道对方来了多少人，可光听声音就不下一万多人。
虽然两千御林军身经百战，可面对对方的人海战术，他没有信心能守住行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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