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宫第五道宫门前的廊道中,武存站在被撞得变形开裂的门板和身后正在逼近的锦衣卫与水军队列之间。
身边的死士和流民,已经被压缩到了廊道中段一块不足十丈宽的空地上。
前面的宫门还差最后一次撞击就能破开,但身后那排银色和黑色的甲胄已经压到了他背后不到二十步的位置.
火光从两侧同时照过来,把他脸上的轮廓照得明暗分明。
凌非烟从宫墙内侧的台阶上走了下来,站在门板内侧的拒马后面,隔着那道尚未完全破损的门板望向武存的方向。
她开口冷声道:“武存,你一直想知道陛下为什么会在行宫留后手,为什么锦衣卫和水军会卡在这个时候赶到,本宫告诉你。”
武存站在廊道中段,手里的刀仍然握着,但刀尖微微垂向了地面。
他的目光越过前排正在后退的流民和死士落在凌非烟身上,没有立刻说话,他在等她继续往下说。
凌非烟的声音继续从门板内侧传过来:“从你任职杭城太守起,韦家和其他四大世家的行动你从未阻拦过。
他们广设粥棚、招揽流民、在城外囤积粮草、和周边州县的中小世家串联,你一直都知道,但你既没有上报,也没有制止。
你给朝廷的文书上写的都是风平浪静,可实际上江南已经被韦家经营成了一块铁板。
你身为杭城太守,却处处受制于人,被动得像一个被捆住了手脚的傀儡。”
武存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但随即松开:“太守管不了世家的事,这是江南几朝的规矩。
老夫就算想动他们,手底下也没有能用的兵,你拿这个来定老夫的罪,未免太牵强了。”
凌非烟的声音没有停顿:“那官仓里的粮食呢?杭城官仓的存粮记录和实际的账面对不上,少了的粮食韦家的人自己不会搬,是你开的仓门让他们运走的。
你以开仓放粮赈济灾民为名,把粮食从官仓中运出去,表面上是分给了百姓。
可实际上那批粮食有多少到了百姓手里,有多少进了韦家的仓库,你自己心里清楚。”
武存攥着刀柄的手指动了一下,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你们怎么知道官仓的粮食运到哪里去了?
库房的账目老夫早就让人重新抄过一遍,出入记录都是平的。
就连发粮时领粮人的签字画押也是按规矩办的,你们不可能从账目上查出问题来。”
凌非烟的声音仍然平稳,不紧不慢地续着:“账目可以重抄,签字可以补画,但粮食的数量变不了。
江南是朝廷的粮食重地,洪灾之后朝廷曾调拨过一批粮草入杭城官仓,那批粮的数目和历年该有的存量加起来,本不该空得那么快。
你发出去的粥再稠,也煮不了那么多米。粮食去哪里了,只有你开的门能说得清。”
武存的目光动了一下,嘴角扯了一个不明显的弧度,像是想笑但没完全笑出来:
“就因为这个?”
凌非烟没有回答那个问题,继续往下说:“韦家和其他四大家族从杭城逃出去的那个夜里,陛下下令封锁四门。
武存,你亲自去了北门,但你到的时候韦华阳的马车已经出城了。
守门校尉说他们用的是韦家的令牌,而韦家的令牌,他认得,你也认得。”
她顿了顿,声音里的语气和先前没有变化:“可令牌是韦家的没错,但那晚韦华阳出城的时间点,只有知道陛下要动手封城的人才能提前准备。
知道那个时间点的人不多,几个随陛下征战多年的将领不会背叛,剩下的那个,就是你。”
武存的嘴角停在了半路上,没有再往上抬。
廊道中段的风从门缝和墙根同时灌进来,把火把上的余灰吹起来在空中滚了一圈又落回地面。
他的目光从凌非烟的脸上移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刀的手,然后重新抬起来看向她,开口时的声音比方才沙哑了一点:
“你们什么时候查到的?”
凌非烟站在门板内侧,冷声道:“锦衣卫在韦家被抄之后,从韦府后院的夹墙中搜出了一些信件。
那些信是韦华阳写给你的,封口处盖的是韦家的私印,落款日期都在洪灾期间。
你们之间来往的内容不涉及具体的军事调动,但那些信足以证明你们的联系不止于官面上的往来。
陛下看过那些信之后,才开始重新考虑你在这件事情里的位置。”
武存沉默了片刻。
他手中的刀尖从地面抬了起来,刀面上映着周围火光,在廊道中段那些被挤得没有退路的人影之间微微反着亮光。
然后他忽然仰头笑了。
他笑完之后把刀重新握正了,眼中带着几分决然之色:
“老夫输得不冤枉,该藏的藏了,该做的也做了,到了这一步,你们查出来是迟早的事。
但要让老夫就这么束手就擒,不可能。”
他侧过头朝身后那些死士和流民低喊了一声:“都听到了?朝廷没有退路留给我们了。
想活命的就跟着老夫冲一次,冲破了这道门,前面还有出路。”
他说完之后挥了一下刀,刀锋指向前方那道已经被撞得随时可能断裂的门板。
凌非烟站在门板内侧没有后退,她的声音比方才更冷了一些:“动手。”
锦衣卫和水军从廊道两侧同时压了上去,前排的人用长矛和盾牌将流民和死士的人群从中间顶开,后面的刀手顺着裂口切入。
廊道中段的空间狭窄,双方的距离拉近之后铁器的碰撞声变得更加密集和短促。
有人倒下了立刻被后面的人踩着向前推,火把被碰落了几支在地上滚着,燃着火星的余烬沾在砖缝和墙角之间,明灭了几息才熄灭。
武存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他挥着刀挡了几次从侧面压过来的长矛,被逼退到了廊道拐角的一根石柱旁边。
刀身上已经崩了两处缺口,甲胄内侧有血正在顺着铁片的缝隙往下渗。
他靠在石柱上喘了一口气,抬头看了一眼仍然站在门板内侧没有移动的凌非烟,又看了一眼正在从四面合拢过来的锦衣卫和水军兵卒。
那些甲胄和飞鱼服已经彻底将他包围。
他把刀握紧了,没有再往前冲,也没有再说话。
他重新调整了握刀的姿势,把刀尖转了个方向,对准了自己的胸口,狠狠扎了下去。
随即,双眼黯淡无光,尸体轰然倒下。
武存,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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