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华阳是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和压低了嗓子的喊叫，从睡梦中拽出来的。
他猛地睁开眼翻身坐起时，铜灯盏还在案角燃着，火苗被开门带进的风吹得往旁边歪了一截。
死士已经跨进了门槛，站在离床榻三步远的地方，胸膛起伏得很快。
他脸上没有平日那种谨慎守夜时的从容，嘴唇紧抿着，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促：
“老爷，不好了，朝廷的兵马杀到城内了！”
韦华阳的脸色在灯烛照不到的暗处沉了一下，他伸手抓过搭在床尾的外袍披上肩头，从榻边站起身，声音里带着被搅了睡意之后的不耐烦：
“胡说什么？城墙上绑了那么多百姓，朝廷的人一旦攻城，死伤的就是他们自己治下的子民。
楚宁再急着拿下宁城，也不会拿自己人的命来填这个坑。
你半夜慌慌张张跑来，就为了说一句不可能的事？”
死士往前迈了半步，声音虽然仍然压着，但语气里的急切比刚才更明显了：
“是真的，老爷。朝廷那边有一种东西，能载着人从天上飞过城墙。
兄弟们看见了，都是飞过来的，不等城墙上的弟兄反应过来，他们已经落在了城内街巷中，占据了城门内侧的通道。
末将赶到的时候城门已经被他们打开了，朝廷的骑兵已经冲进来了。”
韦华阳正在系衣带的手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死士脸上移开，像是要把这句话在脑中重新翻一遍。
片刻之后他重新开口，声音里的不信任感虽然还在，但语气比方才低了一些：
“就算城门被打开了，城外有那么多陷阱，拒马和尖桩布了两里地，他们就算冲进了城门也只是一小部分人。
赵羽的白马骑兵在开阔地上有优势，可进了城巷里施展不开。
你派人去告诉各家守住街口就行了，不需要乱。”
死士的声音更急了几分，像是怕话说慢了就来不及了：“老爷，末将亲眼看见的。
朝廷的骑兵绕开了陷坑，走的是前两天咱们的人封堵不及的那条旧村道拐出来的路线，从东侧矮坡那边切进来的，没有经过拒马密集的那段。
而且城门口那边已经有人在拆陷阱了，陆陆续续有更多人从城门外涌进来，不是一小部分，是大批人马。
末将赶过来之前，南面的街口已经被朝廷的人封住了，弟兄们撤不出来。”
韦华阳的手终于从衣带上松开了。
他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时声音比方才快了一截，也冷了一截：
“去通知另外四大家主，让他们马上带各自的人手赶往城门口，把通道堵住。
另外让府里的死士全部出来，跟我走。”
他抬手指了指门口的方向：“帮我取甲来，现在。”
死士应声退出去了。
片刻之后几个亲卫提着铁甲和护臂进来，韦华阳站在灯下穿戴的间隙里，已经能隐约听到城门口方向传来的喊杀声和铁器碰撞的声响，
被夜风送过几条街巷之后变得有些模糊，但那个方向确实是城门的位置。
他把护臂的系带勒紧，弯腰提起靠在案边的刀，出门时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靴底在石阶上踩出一串急促的声响，朝着府门方向大步走去。
与此同时，周秉良正在自己暂住的宅院里和几个部下清点粮册，听到外面有人急促地拍门时他放下手中的笔。
推门进来的是他留在城门口附近的一个亲信，那人一进门就站定着说：
“周老爷，朝廷的人进城了。
城门被打开了，大股骑兵已经从城门冲进来了，挡不住了。”
周秉良听完没有多问，转头对屋里的人说了一句：“把能带的东西带上，从西门走。
不要走正街，走巷子绕过去，只带人和值钱的细软，粮册不用带了。”
吴伯谦那边接到消息时已经睡了，被叫醒之后坐在床沿上愣了片刻。
然后不等来人把话说完就已经站起来开始穿衣，开口时没有说太多，只问了一句：
“城门守不住了？”
来报的人点了一下头，他便没有再问其他问题，系好腰带侧头对旁边守着的人说：
“叫上咱们的人，从西门方向走，别走大道，沿着城墙根走那段，如果遇到阻拦就退回来换路。”
郑夫人来得更快一些。
她本就睡得浅，夜里任何异常的动静都会让她起身查看。
听到外面有人急促跑过廊道时她已经披好了外衣，站在门口等来人说完朝廷兵马入城的情况。
她没有露出太多的表情，只是转身回屋拿了一只事先收拾好的包袱，对跟在她身后的随从说：
“走西门，东西都别带，立刻走。”
王恪住得离城门最近，消息也最早传到他那里。
他听到消息时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似的，没有多问过程。
只是让人把他的马牵到后门口，自己从案底下取出一个布包塞进怀里，出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住处，然后翻身上马从后巷朝西门方向去了。
马蹄在石板地面上踩出几声清脆的声响，很快就融进了夜色中。
韦华阳带着死士和府中护院赶到主街时，迎面遇到的第一支队伍是周秉良府上派出来的一小队护院，大约几百人人，手里拎着刀和短棍，正朝城门方向快步赶去。
韦华阳朝他们喊了一声：“你们家主呢？”
为首的那个人停了一下脚步，边跑边回头回了一句：“我们老爷说让属下等先去城门支援，他随后就到。”
韦华阳的脚步没有停，也没有再问那句话的合理性，因为他余光已经看见城南方向的巷口火光正在变多，而那火光的方向正在朝着城墙根方向移动。
他攥着刀柄的手指收紧了一线，脚下的速度比刚才又快了一些。
风正从城门方向灌进街巷，带着铁器碰撞的声响和隐约的脚步声，从前方源源不断地涌过来，像是一面正在靠近的墙。
韦华阳没有回头去看身后的府门是否已经关好，也没有再看那十几人跑去的方向，而是继续朝着火光移动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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