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子时刚过，风从北面转了方向，贴着地面缓缓地推过来，把坡顶的草叶压得齐刷刷地贴向东南。
陈到站在城外三里处那座最高的矮坡上，仰面感受了一下风在面颊上的流速和方向，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根系了细布条的短杆。
布条从北面偏东的方向被稳稳地扯直，没有左右摇摆，风势均匀而持续。
他收了杆子，转身朝坡下列阵的三千飞翼军挥了一下手，声音在夜风中被送出去：
“东风来了，按原定顺序，第一队先起飞，第二队间隔二十息跟上，第三队等我信号。
落点位置都记清了，降落后不要停，直接朝城门方向靠拢。”
坡下的队列开始动了。
最前面的百余人把滑翔伞的骨架举过头顶，绢面被风灌满时发出轻微的绷响。
有人脚下开始加速助跑，伞面吃住风之后整个人被抬离了地面，在夜色中斜斜地朝城墙方向滑去。
后面的人按着节奏依次出发，一个接一个地被风托起来，灰蓝色的伞面融进了没有月亮的夜空中。
从地面上方望去只能看见几道更暗的轮廓在移动，像一群贴着天际线无声掠过的鸟。
城墙上的守军直到第一批飞翼军已经越过了护城河的上方才发现动静。
一个站在东段城墙边的守卒抬头望了一眼，一开始以为是夜鸟。
但那轮廓太大了，而且不止一只，他定睛再看时已经有十几道灰影正在从城墙上方快速越过。
他猛地转身朝旁边的同伴喊了一声：“天上有东西！不是鸟！”
旁边几个人也抬了头，有人伸手去抓弓，有人朝城楼方向跑，但声音刚发出嗓子，第一批飞翼军已经落在了城墙内侧的街巷中。
滑翔伞的骨架撞击地面和屋檐的声响虽然不大，但在安静的街面上仍然清晰可辨。
陈到是第三批起飞的。
他在半空中略微调整了一下身体重心，让滑翔伞的落点避开了城墙根下几处堆积的杂物，靴底踩在青石板地面上时膝盖微曲卸了冲力，伞面在他身后塌下来落在墙根边上。
他松开横杆之后迅速解了系绳，把伞具卷起来塞进墙角的一堆空木箱后面，。
然后朝身后正在陆续落地的飞翼军士兵打了个手势，朝城门方向指了指，昂声道：
“第一队跟我去城门，第二队就地封住巷口，别让城内的守军从两侧抄过来，不要恋战，挡住就行。”
城门内侧的守军反应慢了一截。
他们直到飞翼军已经占据了两侧的街口才发现不对劲，有人从城门楼里冲出来时手里还攥着没系好的刀带，被迎面冲过来的飞翼军士兵用短刀架住了手腕按在墙面上。
城门的主横闩又粗又沉，需要四个人同时发力才能抬起来。
陈到带着第一批人冲到门洞内侧时，已经有几个韦家死士挡在了横闩前面，手里攥着刀没有退。
陈到没有多废话，侧头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护住我的两侧，剩下的交给我。”
他俯身捡起地上一根断了的木棍，横着扫过去逼退最近的那个人，随即侧身让开视角。
他身后两个人同时扑上去按住了横闩两端，第三个人用刀背砸开门闩上的铁扣，第四个人把横闩从铁环中抽出来的一段使劲往外拉，铁扣崩开的声响在门洞内传出去很远。
城门被推开了一道缝。
外面的夜风从缝隙中灌进来，带着旷野上干土和枯草的气味。
陈到从怀中摸出一支信号箭，拔开引信，箭身带着橘红色的光尖锐啸着升空，在高处炸开成一朵在夜空中持续了数息的亮光。
城墙外传来马蹄和脚步声汇成的洪流，赵羽的白马骑兵从东面冲在最前面，。
他们避开了已经标过位置的陷阱区，沿着事先清过的小路绕过了最密集的拒马段，马蹄踏过土路时带起的尘土在夜空中翻卷成一片低矮的灰幕。
张世杰的水军从南面渡口方向推进，船上的弓弩手在岸边列成横阵压住城墙上可能出现的射口。
赵羽的马蹄踏进城门洞时，门缝已经被飞翼军推开了足够两匹马并行通过的宽度。
他的声音从城门内侧传进来：“城门开了！骑兵先进，不要堵在门洞里！”
他身后的白马骑兵鱼贯而入，马蹄踏过城门内侧的青石板地面时发出密集而清脆的声响，在城内的街巷中迅速展开，朝着城墙台阶和县衙方向推进。
张世杰的人从南门方向进来时遇到的阻力稍大一些，但因为有飞翼军在街口堵住了两侧的巷子，他们的推进也没有被拖慢太久。
城外的后续部队，在骑兵和水军进入之后开始有序地破坏城外的陷阱。
几个工兵蹲在陷坑边缘把插在坑底的尖桩拔出来扔到路边，有人用长杆挑开拒马之间的绑绳，有人把埋在地表的铁索用铁锹挖出来切断。
他们动作很快，随着城门口涌入的兵马越来越多，后方的器械和粮草也被陆续推进了城门。
城墙上的守军在城门被控制之后已经失去了继续防守的意义，有人扔了兵器蹲在墙根下被随后赶到的士兵按住，有人试图从城楼西侧翻墙跳出去，但被城外布防的弓弩手射回了墙内。
城内的喊杀声和铁器碰撞声在夜空中持续了一段时间，但声浪的密集程度并没有增加到更高的级别。
因为飞翼军在落地之后，就已经控制住了城门和街道交接处的几处关键位置。
韦家死士还没来得及组织起成规模的反击，赵羽的骑兵便已经切断了他们通往城墙的通道。
城内的流民被锁在各条巷子里，有人贴着墙根蹲着不敢动，有人躲进了临街的屋内关上了门，没有人试图组织抵抗。
那些人只是在夜色中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直到马蹄声和脚步声从城门方向通过街口朝县衙方向延伸过去了，才有人从门缝中往外探头望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宁城的天色，在子时之后的漫长时间里一直维持着那种不见月亮的暗沉。
但从城内燃起的火把正在越来越多，照亮了街巷中正在移动的人影和城门内侧那些横闩散落在地上的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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