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的午后，风从北面压过来，把营帐的布面吹得紧绷着鼓起来，绳桩在土里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楚宁正站在帐内看一卷宁城周边的地形图，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
一名亲卫快步进来禀报：“启禀陛下，陈到将军到了。”
楚宁抬起头，放下手中的图卷，朝门口的方向说了一声：“让他进来。”
陈到掀帘跨进营帐时，身形比楚宁上次见到时又消瘦了一些。
颧骨微微凸起，下颌的线条利落，一双眼睛却很亮，像是常年在高处看惯了开阔地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目光。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紧身短打，腰间系着一条窄皮带，裤腿用绑带扎紧了裹住靴口，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随时可以冲刺起跳的架势。
他进门之后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陛下，飞翼军全部抵达。”
“全军共计一千人，无一掉队，装备全部完好，滑翔伞已经在后营展开晾晒检查过了，随时可以使用，请陛下检阅。”
楚宁伸手虚扶了一下示意他起身，随即朝一旁的赵羽和张世杰看了一眼，声音里带着一层兴致：
“走，去看看，朕的飞翼军到了，你们也该见一见。”
赵羽自然是见过的，但张世杰显然还是头一回听到这个名号，跟在楚宁身后走出帐外时忍不住侧头低声问了一句赵羽：
“飞翼军是什么来头？我在这边待了这么久，没听人提过。”
赵羽没有多解释，边走边说了一句：“一会看了你就知道了。”
后营设在一片被四周矮丘包围的洼地里，从营帐方向走过去要拐两道弯，地面平坦开阔，正好挡住了城墙方向的视线。
楚宁等人走到洼地边沿时，一千名飞翼军已经列好了阵，三排横队拉开，间距均匀，每人脚边放着一个收拢好的滑翔伞。
滑翔伞的骨架用轻竹削制，绷着细绢面，折叠起来像一张紧凑的鸟翼，绳索盘卷在骨架下方，绢面的颜色是深灰偏蓝，和夜空的颜色接近。
张世杰站在队列前面，目光从那些滑翔伞上逐一扫过去，转头看向陈到，开口时的语气带着一层不加掩饰的新奇：
“这个东西就是滑翔伞？我听说过飞翔伞，是宫里那边用过的，但一直没亲眼见过，这玩意儿真的能载着人飞过城墙？”
陈到对他点了点头：“滑翔伞的骨架轻，绢面绷紧之后兜得住风。
人抓着下方横杆，助跑几步就能借风升空，方向靠身体重心和两侧绳索调整。
只要风向对、高度够，从城外矮坡上起飞之后能越过城墙直接落在城内。
我们训练的时候做过几十次从高处跨越障碍的测试，最长的一次飞过三百丈远，落在预设的落点上偏差不超过五步。
这座城墙的高度和距离，完全在滑翔伞的覆盖范围内。”
张世杰听完没有再多问，只是看着那些被叠放整齐的滑翔伞，目光里多了一层确认过之后才有的了然，点了一下头没再接话。
赵羽站在旁边没有开口，目光也在那些滑翔伞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心里把明天晚上的行动推演了一遍。
楚宁沿着队列走了一圈，目光从每个飞翼军士兵的装备上掠过，没有停留太久，但每一排都扫到了。
走到队列末端时他停下来，转过身面对所有人，声音不算高但足够清晰：
“你们这支队伍是朕这几年来暗中培养的，没有对外公开过，除了你们自己和少数几个人之外没有人知道你们的存在。
明天晚上，你们要做的事，是宁城之战最关键的一步。
韦华阳在城外布了陷阱、在城墙上绑了百姓，朕的投石机和骑兵都被堵在城外动不了，但城墙挡不住从天上过去的人。”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面孔和脚边收拢好的滑翔伞：
“明晚子时，东风，你们从城外矮坡起飞，越过城墙之后在城内指定的落点降落。
落地之后不要分散，不要纠缠，立即向城门方向靠拢，控制城门之后发射信号火箭通知城外大军入城。
城中虽然有十万流民，但他们没有统一的组织和武器，你们的目标是城门和城墙上的韦家死士。
任务完成之后守住城门，等大军进城即可。”
队列中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站姿没有松动，目光集中在楚宁身上。
陈到在楚宁说完之后迈了一步站到队列前方，朝全体飞翼军微微抬了一下右手：
“听明白的就记住，现在回去检查自己的伞具和绳索，今晚之前全部重新收拢一遍，有破损的立刻更换。
明晚入夜之后到起飞点集合，等风向。”
一千人的队列没有发出明显的喧哗声，但几乎在陈到话音落地之后就开始动了。
有人弯腰拎起脚边的滑翔伞扛上肩头，有人低头检查绳索的结扣，有人在互相核对降落位置的标记，动作轻快利落，在后营的空地上散成一片正在有序忙碌的灰色。
楚宁站在原处看了一会儿，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营地方向走回去。
走了几步之后侧头对身旁的赵羽和张世杰说了一句：“明晚子时之前，你们的人要提前在城外东南方向列阵，等信号火箭升空之后立刻冲进城内。
不要管城墙上的百姓，只要城门开了，韦华阳就没有退路了。”
赵羽和张世杰各自应了一声。
赵羽先转回自己营地的方向，张世杰在岔路口停了一下问了句：
“明晚的东风能准时来吗？”
陈到颔首给了肯定的答案：“我看了三天风向，明晚子时前后肯定刮东风，不会变！”。
张世杰听完点了一下头，转身朝水军营地的方向走了。
后营的风还在继续吹着，把那些摊开的绢面一角吹得微微翘起来又落回去，风的方向确实是从北面转向东面的。
陈到蹲在离营门口不远的地方，把一只收好的滑翔伞重新展开看了看骨架接口处的绑绳，确认无误之后又合拢放回原位。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前去查看那些正在检查装备的飞翼军。
他，还要再检查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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