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后,宁城外围的营地已经扎了大半。
白马骑兵的帐篷列在城东三里处的缓坡上,营帐之间的通道排列得整齐,几架投石机和床弩的部件被拆开来摆放在空地上等待重新组装。
水军的营地位于南面渡口方向靠岸的高地上,帐篷比骑兵营的矮一些,但数量不少,船上的帆布和缆绳堆在岸边被石头压着防止被风吹走。
楚宁的中军营帐设在两营之间的高地,站在帐门口能同时看见城东和城南两面的轮廓。
楚宁带着赵羽、张世杰和贾羽出了营门朝城墙方向走去,身后跟了一小队侍卫,但人数不多,不至于让城墙上的人觉得是来攻城的阵势。
楚宁走在最前面,白色战甲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脚步不快不慢地跨过田埂和土垄,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在城外陷阱区的边缘停住。
他站在一条被拒马和尖桩封死的道路前面,目光从那些交错的木桩和草盖的陷坑上扫过,问道:
“这些东西是怎么布的?朕在信上看到你说的那些,但亲眼见到还是比信上写的密。”
赵羽站在他侧后方,目光随同楚宁的视线扫了一圈,介绍道:
“陛下,他们从护城河外侧往外延伸了大约两里地。
最密的是东面和南面这两段,拒马和尖桩的间距平均不到两步宽,铁索埋在浅表土层里,马蹄踩上去会被绊住。
坑底有尖桩,填得不深,但数量多。
城墙上每隔十步就有一个射口,弓箭手可以从侧面覆盖陷阱区中部。
如果硬冲的话,投石机砸开前方几百步的障碍之后,骑兵也很难在剩余的路段上保持速度。”
楚宁听得很安静,没有打断赵羽的话。
等赵羽说完,他才开口:“宁城的城墙不算高大,如果没有那些被绑在城墙上的百姓,光是靠这些拒马和陷坑,挡不了你的白马骑兵多久。
攻城不是难事,只是攻下来之前会伤到不该伤的人,只要飞翼军一到,从城墙内部打开缺口,这些布置就全部作废。”
他话音刚落,城墙方向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韦华阳站在城楼正中的垛口后面,黑色的铁甲在日光下泛着铁灰色的暗光,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砖面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城外那几道身影。
他冷笑道:“楚宁,你带着大军来来回回在城外转了这么多天,如今总算亲自来了。
御驾亲征是好事,可你这个御驾亲征的皇帝,兵到了城下却不敢攻城,是打算在城外扎营过冬吗?”
城下的张世杰往前迈了半步,抬头朝城墙方向吼了一声:“韦华阳!你绑了百姓在城墙上当挡箭牌,还好意思站在上面喊话?
你但凡有一点人性,就该先把那些人放了,堂堂正正跟我们在城外交手!”
韦华阳的声音从城楼上落下来:“堂堂正正?张世杰,你在江上打仗的时候,会用船去撞对方的船,会用弓弩射对方的帆。
你现在站在城外说堂堂正正,是因为你手里有比老夫多三倍的精兵和器械。
你赢了就是堂堂正正,你打不下来就骂老夫无耻,这道理你们朝廷的人总是说得理直气壮。”
他的目光越过张世杰,落在楚宁身上:“老夫不屑和你们在嘴上耍功夫。
你们若是有本事,便来攻城。老夫在城墙上等着。”
张世杰的手攥紧了腰间的刀柄,脸上的怒意明显露了出来,侧头看向楚宁。
但楚宁没有动怒。
他仍然站在陷阱区的边缘,抬头看着城楼上那道黑色甲胄的身影,淡然道:
“韦华阳,你的儿子韦学文在朕手中。
他还活着,没受刑,朕愿意拿他换城墙上那些百姓。”
墙上的动静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起了变化。
那些被绳索绑着按在垛口边的人中,有几个抬起了头,面朝着城外那道白色战甲的方向。
有人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有人眼眶里的神色在那一瞬间变了,从木然和灰败变成了像从深处浮上来的水泡一样轻微但确实存在的松动。
一个年长的妇人靠在墙垛上微微直了直身,胸口起伏了一下,目光越过城墙的砖沿落在下方那个白色身影的方向,像是想确认自己听到的话是真实的。
旁边一个被绑住双手的年轻汉子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的目光穿过城墙上那些忙碌的守卒和操持器械的身影,落在城外那道白色轮廓上,安静地看了几息,像是把那个画面存在了记忆里。
城墙上的韦华阳沉默了片刻。
那片刻的沉默里风从旷野上穿过来,把城头几面旗帜吹得哗哗作响,也吹动了城墙上那些被绑着的人身上的衣料边角。
然后,韦华阳的声音重新落下来:“楚宁,老夫不会跟你换的。
你若是因为这个杀了老夫的儿子,那老夫就在城墙上杀一千个流民给老夫的儿子陪葬。
届时你在城下看着,看着那些你所谓的子民一个一个从城墙上落下去,你想好了再说话。”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从垛口边直起身,不再往下看,转身朝城楼内侧走去,铁甲的靴底踩过砖面的声响在城墙上持续了几息便消失了。
城墙上那些被绑着的人中,有人低下了头,有人仍然望着城外那道白色战甲的方向,有人把目光重新落回了自己面前的城砖上。
刚才那一瞬间松动开来的神色慢慢收了回去,像水面上被风吹皱的波纹在风停之后又恢复了平静。
楚宁站在城外原处,白色战甲在日光中的轮廓没有移动。
他望着城墙上那些被绑着的人影和韦华阳转身离去后留下的空垛口,沉默了几息之后转过身,沿着来路朝营地的方向走去。
张世杰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城墙,然后也转身跟上了楚宁的步子。
赵羽走在最后,走了一段路之后侧过头对楚宁的背影开口说了一句:
“陛下,韦学文在咱们手上,他刚才的话说明他在乎这个儿子。
就算他不换人,这份在乎也能用得上,末将觉得他刚才那番话说得越硬,心里就越没底。”
楚宁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回来:
“他确实在乎,越是嘴上说得不在乎的人,心里越清楚自己丢了什么,回营去,等飞翼军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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