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羽的白马骑兵在撤出二十里之后放慢了速度。
队列从急行军时的紧凑纵列拉成了一道松散的横线，铁蹄踩在官道上的声响也从密集的连响变回了略显稀疏的节奏。
赵羽走在队伍中段偏前的位置，银甲的披风被午后偏西的风吹得向后翻卷。
他时不时偏头朝队伍后方望一眼，像是在等什么东西从宁城方向追过来。
一名斥候骑兵从后方策马加速追上来时，马蹄带起的碎土溅到了队列侧边几个士兵的靴面上。
那名斥候勒马停在赵羽侧后方，欠了欠身子，快速说道：
“启禀将军，韦华阳没有派人出城追击。
末将带人在宁城外围的矮坡上伏了将近两个时辰，城门始终没有开，只有几队人从侧门出去往周边的村镇方向去了。
探了探才发现那些人是去收拢流民的，韦华阳没有上当。”
赵羽握着缰绳的手指收了一下又松开。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前方空旷的官道尽头，摇头道：
“他不追，他宁可缩在城墙后面继续收人，也不肯出城赌一把。
这个老狐狸确实奸猾，他不上钩，咱们的诱饵白放了。”
他停了一下，侧头朝身后的传令亲兵吩咐道：“飞鸽传书给陛下，把这边的情况写清楚，韦华阳没有追击，正在向周边流民扩势。
另派一名快骑去南面渡口方向，告诉张世杰将军，让他原地待命，等候陛下的消息。”
传令亲兵应了一声，拨马朝队伍后方的信鸽笼方向跑去。
三个时辰之后，官道上的马蹄声在深秋的旷野中传得比平时更远。
楚宁骑着白马走在队伍中段，白色的战甲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尘土。
三千步卒的队列在他身后拖成一道蜿蜒的长线，押送粮草的板车在土路上碾出平行的辙印。
天色已经从午后偏向了黄昏，北风卷着田埂上的枯草断茎在路面上打着旋，偶尔有一两根被风吹起来挂在了士兵的甲缝和车轮的辐条上。
贾羽策马从队伍后方加速追上来时，马鞍侧挂着的公文袋里露出一卷细竹管的边角。
他到了楚宁马侧勒住缰绳，微微欠身，将那卷竹管递了过去：
“陛下，赵羽将军的飞鸽传书，宁城那边的动静。”
楚宁接过竹管，手指捏开蜡封抽出里面的纸条展开来，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末尾。
他的面色在读完的时候沉了一线，但那种沉不是意外，更像是一种虽然被证实了但仍然需要被确认的不快。
他将纸条折好递回给贾羽，开口时声音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一层薄薄的冷意：
“韦华阳没有上当，赵羽撤退到二十里之外的时候让人回头探查，发现韦华阳并没有派人出城追击，而是命人四处去收拢周围的流民。
这个老狐狸，朕给他挖的坑，他没有跳。”
贾羽接过纸条看完之后眉头也皱了起来，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语气里的凝重比方才更明显了几分：
“韦华阳不上当，还继续收拢流民，说明他已经打定了主意死守宁城。
他对城内的百姓和城墙上的工事信心很足，短时期内不会改变策略。
若是任由他继续往城内添人，后面更难打。
陛下，微臣建议调整之前的计划，与其等他出城，不如现在就将宁城重新围住。
拖得越久，他收拢的人越多，到时候城内的防御力量也会随之增强。咱们不能再等了。”
楚宁没有立刻接话。
他抬头望了一眼前方灰蒙蒙的天际线，风从侧面吹过来掀动了他战甲的披风边缘，白色的布料在暮色中翻卷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他开口时声音里的冷意虽然没有散开，但多了一层正在盘算别的东西的沉着：
“朕的飞翼军到哪里了？算日子他们应该快到了。”
贾羽侧头在脑中快速过了一下前几日收到的行军简报，然后回答，语速比方才稍微快了一些：
“按照他们出发时的路程推算，若途中没有遇到天气阻滞，飞翼军大约还有三天就能抵达宁城外围。
他们已经过了淮水以南，目前正沿着山脚走小路避开大道的视线。”
楚宁微微颔首。
他把缰绳在掌中换了个握法，沉声道：“三天，那就不等了。
传令给赵羽和张世杰，让他们立即掉头，重新包围宁城。
不必跟韦华阳打，先把城外所有通道全部封死，不让任何人进出。
等他看到自己被困在城里，收不了流民、运不进粮食，自然会沉不住气。
三天之后，飞翼军一到，朕再动手。”
贾羽愣了一下，随即眼底亮了一下，拱手道：
“微臣明白了，飞翼军利用飞翔伞可以越过城墙直接进入城内，届时只要打开城门，大军就能一拥而入。
韦华阳的陷阱和百姓挡箭牌都布置在城墙外侧，只要从内部打开缺口，那些布置就全部失效了。”
楚宁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声音在暮色中落得简短而清楚：
“传令全军，调头前往宁城。
另外飞鸽传书给赵羽和张世杰，让他们即刻行动。”
他最后一句话说完之后，两腿轻轻夹了一下马腹，白马迈开步子沿着队列方向开始加速。
身后的三千步卒在接到命令之后开始有序地调整方向，队伍的最前方已经先转过来朝着来路折返了。
板车的轮轴在调头时碾过土路边缘的碎土发出一连串短促的声响，队列在暮色中从一条向杭城延伸的长线重新收拢成一条朝宁城收缩的灰色流线。
黄昏的光线在那些移动的甲胄和车马轮廓上镀了一层暗红色的余辉，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和铁器碰撞的低响在风中有节奏地持续着。
楚宁走在队列前面，白色战甲上的光泽随着天色变暗而一点一点地收敛下去，融入了暮色。
风吹过他手边的缰绳末端和鞍侧的刀鞘，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他身后的队伍正在沿着同一条路折返，方向重新对上了宁城，在暮色中拉成一道朝原路延伸的细长暗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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