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夜色压得极低，官仓四周的灯笼照不出三步远，墙根下的阴影一团一团地沉在暗处。
管仓的衙役刚刚换过一轮班，交接的簿子还没来得及合上，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密集而杂乱的脚步声，像是有几十双甚至上百双鞋同时在石板地上踩出匆促的节拍。
紧接着，官仓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狠狠撞了一下，门板发出沉闷的震响，门闩在铁环里跳了一下又落了回去。
“开门！开仓放粮！你们朝廷自己说的要赈济灾民，粮在哪？”
有人砸着门板吼了一嗓子。
更多的声音紧随其后地涌上来，几十道嗓子混在一起，喊什么的都有，有叫饿的，有骂朝廷骗人的，有嚷着“再不把粮拿出来就自己砸门”的。
门板在连续的撞击下开始晃动，木缝里渗进来的火把光越来越亮，把门缝照得透红。
紧接着一股浓烟从门缝的缝隙中灌了进来，带着草木燃烧的气味，呛得门内的衙役连连咳嗽。
有人在外面的墙根处点着了堆放的干草。
街对面的屋顶上伏着一个锦衣卫暗哨，他看见远处那处正在变亮的天色和升起的浓烟，翻身下了屋顶，从巷口绕出城，朝着行宫方向疾跑。
官仓的大门很快被撞开了。
几十个衣衫褴褛的流民从外面涌进来，手里举着火把和棍棒。
有人抬着一根断木当撞锤，有人在门板撞开之后扔了木头冲进仓院，直奔着粮囤的方向扑过去。
他们挥舞火把点燃了仓院角落的草棚和堆在墙根下的空麻袋，火舌顺着干草往上蹿。
几处着火点同时亮起来，浓烟在夜风中倾斜着飘向官仓主楼的方向。
有人用棍棒砸开了第一间粮仓的门锁，布袋从仓内被拖出来，有人割开袋口把粮食往地上撒，有人往布袋里拼命地塞，现场一片乱象。
武存接到消息赶到时，官仓的大门已经歪了一边倒在地上，门板上有几道被火烧过的焦痕。
他翻身下马时马镫挂了一下衣摆，他扯开衣摆大步冲进门内。
只见仓院里火光四起，几个流民正拖着粮袋往外走，几个衙役被围在粮囤旁边的角落里用木棍撑着不敢上前。
武存拔出腰间佩刀朝天上连挥两下，嗓门炸开：“都给我住手！谁再动一下粮袋，我当场拿人！”
他的声音暂时压住了近处的几个人，但远处的流民还在火堆旁边跑动，有人把手里点燃的火把扔进了粮囤堆之间的夹道上。
武存转头朝身后的衙役吼道：“分两队！一队去扑火，水桶和沙子都在仓院西侧的棚子下面，快去！
另一队跟我堵住门口，别让他们把粮往外运！”
他说完又侧头朝旁边一个跑得快的亲卫急声道：“赶紧去行宫禀报陛下！”
“就说官仓遭流民冲击，有人放火，我这边先顶着，请陛下调人过来！”
亲卫应了一声掉头就跑，靴底在石板路上拍出一串急促的声响，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行宫的偏殿里，楚宁刚批完最后一卷文书，正要起身去歇息，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侍卫的通报声。
他放下手中的笔，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那名亲卫一路跑得满头大汗，进门时几乎是踉跄着跪下去的：
“陛下！官仓那边出事了！”
“大批流民冲击官仓，有人放火，武太守正在带人抵挡，但人手不够，他让卑职赶紧来请陛下调人支援！”
楚宁站在案前，面色没有变，但手已经按在了案角的剑柄上。
他转过身朝门口侍卫道：“立刻去码头请张世杰带水军前来支援。
告诉他，官仓起火，有人冲击，带上人尽快赶到。”
侍卫应声转身跑出去。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动案面上的纸张哗啦作响。
楚宁跨出门槛朝官仓的方向望了一眼，远处那片天色的确比正常夜里的暗红要亮几分，浓烟正在沿着屋顶的轮廓缓缓向上升，火光在烟中明灭闪烁。
他收回目光，迈步朝官仓方向走去，身后十余名侍卫快步跟上，靴底在石板地面上踩出整齐而急促的声响，在夜色中传出去老远。
码头。
帐篷还没搭完，张世杰正蹲在船边检查最后一捆缆绳的磨损情况，忽然听见急促的脚步声从岸边那条土路上传来。
他直起身抬头，一个水军校尉已经跑到近前，连气都没喘匀就开口道：
“将军！行宫侍卫传令，官仓遭流民冲击，有人放火，武太守正在带人抵挡，陛下请您立刻带水军兄弟前去支援！”
张世杰把缆绳往船板上一扔，转身朝码头方向吼了一嗓子：
“所有人都起来！抄家伙去官仓！拿上水桶和沙袋！”
码头边上原本正在歇息的水军兵卒纷纷起身。
有人抓起靠在船边的铁锹和扁担，有人拎起空水桶，有人从船舱里拖出几捆麻绳，三两下就聚成了两队跟在张世杰身后朝官仓方向跑去。
水军常年在水上操练，奔跑的节奏没有乱，脚步落在石板地上整齐而急促，不过一刻钟便赶到了官仓门外。
官仓的院子里火势已经烧过了一轮，屋檐下的几处草棚烧得只剩焦黑的骨架，但粮囤所在的主楼因为武存带人截断了火路得以保住。
张世杰进门时正好遇见武存从里面冲出来，两个人在门洞口碰了个照面。
张世杰先开了口：“武太守，我带了两队人来，你这边是扑火要紧还是抓人要紧？”
武存抹了一把脸上的烟灰，语速快得像一口气倒出来的：
“火得先灭，但放火的人也不能放跑。
我带衙役去堵后门和巷口，你带水军兄弟先把院子里的火灭了，别让它烧到粮囤主楼。”
张世杰点头，转身朝身后的水军一挥手：“第一队跟我去后院取水灭火，第二队去西墙根下把堵在夹道里的火路断了！”
水军兵卒应声散开，有人拎着水桶往院中水池边跑，有人用铁锹铲沙往火势最旺的地方盖。
张世杰自己扛着一袋沙土走到正在燃烧的草棚旁边，往火根处一倾，火焰被压矮了半截，溅起的火星落在他的铁甲上又弹开了。
武存那边，他已经带着衙役和几名水军兵卒穿过粮囤之间的夹道朝后门方向追去。
脚步急促而沉重，喊声和刀背敲击木棍的声响从后巷方向断断续续地传回来，和院中灭火的水声混在一起，在火光和浓烟中翻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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