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日头刚升起没多久,码头上的薄雾还没散尽。
武存带着十几个衙役站在岸边,手里攥着一卷空白的交接册子,不时踮脚往江面上张望。
等了约莫两刻钟,江面远处终于出现了几个黑点,起初很小,像是浮在水面上的几片木屑。
但随着水流往下游推进,那些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变成了一整片连在一起的船影。
旁边一个衙役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喊道:“大人,是船队!好大一队!”
武存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江面上的黑点已经连成了一道长长的队列。
桅杆高耸,帆布吃满了风,船身吃水很深,舷边的水线压得低低的,一看就是满载。
他盯着那支船队看了几息,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诧异:
“这最少也有五十多条船,而且看那船型,都是战时用的运兵船,不是普通的货船。
陛下这是把水军的家底都调来了?运粮用得了这么多战船?”
船队靠岸的动作很快,前面的几艘大船已经收了帆,水手抛出缆绳被码头的衙役接住套在桩上,船身靠拢时木料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最前面那艘船的跳板放下来,一个身穿战甲的高大身影从船上大步走下来,甲胄在日光下泛着铁灰色的光泽,腰间挂着一柄长刀,面上带着一层因为常年在江上航行而晒出的深色。
他走到武存面前站定,拱了一下手,声音洪亮干脆:“武太守,张世杰奉陛下之命运粮前来。”
武存连忙还了一礼,直起身时目光还忍不住往张世杰身后那些正在依次靠岸的船上扫了一圈,开口时语速比平日快了几分:
“张将军一路辛苦。不知这次带来了多少粮食?我看这些船吃水都很深,怕是比陛下先前说的数目要多。”
张世杰咧嘴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自己甲胄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里带着一种军伍中人特有的爽直:
“按照陛下的吩咐,这次带了二十万担。
先到的这五十几条船上装了十五万担,后面还有一些船船装着五万担,吃水深走得慢一些,明日才能到。
这只是第一批,陛下说了,后续的粮草还会继续运来,江南这边需要多少就给多少,水军的船队随时可以跑第二趟。“
武存听到“二十万担”时整个人明显怔了一下,手里的交接册子差点没拿稳。
他低头看了看册子上的空白栏,又抬头看了看码头边正在陆续下锚的船队,声音里的惊喜已经盖不住了,语调高了半截:
“二十万担!还只是第一批!
我原本以为朝廷能调个五六万担过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没想到陛下直接让水军运了这么多过来。
张将军,这二十万担足够杭城和周边几个县的灾民吃上好一阵子了,加上修堤的民夫口粮和后续安置的用度,至少两三个月之内不用担心断粮。“
张世杰摆了摆手,侧身朝码头方向抬了一下下巴:“这些客气话留着跟陛下说去,我就是一个跑腿运粮的。
粮食都装在舱里,已经分袋封好了,你带人过数入仓就行。
码头上的人手够不够?要是不够的话我让船上的水手也下来帮忙搬,他们闲着也是闲着。”
武存连忙应道:“够够够,我带了十几个人来,码头上的脚夫也提前雇了一批,加上府衙调过来的杂役,今天天黑之前就能全部搬完。”
他说着转身朝身后的衙役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去指挥脚夫开始卸货。
码头上很快热闹起来,板车的轮轴声和袋装粮被搬动时发出的闷响混在一起,在江风中传出去老远。
张世杰站在码头边沿看着一袋袋粮食从船舱中被搬出来码上板车,侧头对武存道:
“你这边粮食入库之后,清点完了写个数目盖个章送到行宫去,我这边也要给陛下那边递一份回文,两边对得上就行。”
武存点头应了,又低头在册子上写了几个字,随即想起什么似的抬头补了一句:
“张将军放心,粮食入库之后我会安排专人看管,每日清点一次,不会出漏子。”
顿了顿,他接着说道:“张将军,你们水军弟兄这一路也辛苦,船上的食宿恐怕不如陆上方便。
城里有几处空置的官舍,虽然不算大,但收拾出来给你们暂住还是够的,你看要不要把人先安置进去?也好洗洗换身衣裳。”
张世杰正弯腰看一袋粮食封口是否扎紧,闻言直起身来摆了摆手:
“不必进城,水军的人住惯了船上,住营房反倒睡不踏实。
码头这边地势宽敞,我们就在岸边扎几顶帐篷,船靠岸也方便,弟兄们还能在江面上练练水操,不耽误功夫。
况且粮食才刚到,后续那五万担还要接船,人待在码头更顺手。”
武存还想再劝:“码头边潮气重,夜里江风也凉,弟兄们睡帐篷怕是吃不消。
城里官舍虽然简陋,好歹有墙有顶,比敞着吹风强。”
张世杰咧嘴笑了一下,拍了拍甲胄上的水锈:“武太守,我们在江上行船的人,什么风没吹过?
帐篷搭在码头上有码头的好处,有事抬脚就能上船,来回省了进城出城的时间,再说了——”
他顿了一下,指了指正在卸货的那些水手:“这帮人闲不住,进了城没地方练,还要给你惹麻烦。
就让他们待在码头边上,既能看船又能操练,两不耽误。”
武存听他这么说,也不好再坚持,只得点了点头:
“那行,码头这边我让人送些厚草垫和干柴过来,夜里生几堆火,也能挡挡潮气。
另外每日的饭菜我让人从城里做好了送来,水军弟兄不用自己生火。”
两人又站着说了几句关于后面那五万担抵达的时间和码头停靠的位置安排,然后武存便忙着去指挥搬运了。
码头上的人声和车轮声越来越密集,一车一车的粮食沿着码头通往城内的路被推走,在青石板面上留下一道接一道平行的湿辙。
街面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人停下来看那长长的车队,有人向推车的脚夫打听这是哪来的粮食,有人站在路边指指点点低声议论着这队运粮船的规模。
其中几个挑着空担子的人走在路边,目光在那条连绵不断的运粮车队上多停了几眼。
他们没有上前打听什么,只是放慢了脚步看了一会儿,然后相互看了一眼,各自挑起空担子转身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脚步在巷口处很快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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