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仓后门的巷子是一条窄长的夹道,两侧是高墙,只能容两三个人并排通过。
武存带着衙役和水军兵卒从仓院东侧绕过来时,正好看见那群流民被堵在巷子中段进退不得。
前面是闻讯赶来的巡街差役用木棍拦住了去路,后面是武存的人堵住了退路。
二十来个流民挤在中间,有人手里还攥着火把和粮袋,有人想把火把往墙根下的柴堆上扔。
但巷子里的风太急,火把刚举起来就被吹得火星乱溅,还没碰到墙就灭了。
武存站在巷口,朝身后的人挥了一下手:“堵住两头,别让他们翻墙!”
衙役们应声散开,有人去堵巷子的另一端出口,有人爬上墙头蹲着防止流民翻墙逃走。
阵型正在快速收拢,眼看就要把这一伙人全数拿下。
巷子尽头的街口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道苍老而洪亮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过来:
“尔等竟敢冲击官仓,简直胆大妄为!”
武存循声望去,只见韦华阳穿着一件灰褐色的外袍,身后跟着十几名府中家丁,正从街口大步走来。
他在巷口外几步处站定,朝武存的方向拱了拱手,面上带着一层恰到好处的焦急:
“武大人莫慌,我韦家来助你!”
随后他朝身后的家丁一挥手:“去,帮武大人把人拦住!”
家丁们应声冲进了巷子。
但他们不是朝着流民的方向去的,而是直接插进了衙役和水军兵卒之间。
有人挤到了衙役前面挡住他们的去路,有人堵在了水军兵卒的侧面截断了他们的合围路线,整个巷子里瞬间从有序的围堵变成了一团混乱的推搡和争吵。
流民们趁着这个间隙开始四散奔逃。
有人从家丁和衙役之间的缝隙钻了过去,有人手脚并用地扒上了墙头,有人趁着混乱把手中的粮袋朝巷外扔了出去,几息之间就散了大半。
武存看到这一幕时脸色骤变,他朝巷子里吼了一声:“快拦住他们!别让那些人跑了!”
他一边说一边推开挡在面前的家丁往前挤,但那些家丁像是故意挡在他和流民之间,随着他的移动也跟着挪动位置,始终挡着他追击的路线。
几个衙役想要绕开他们,却被家丁以“我们在帮忙”为由拦了回来。
两边的人撞在一起,一个水军兵卒被家丁的胳膊肘顶了一下胸口,他忍不住骂了一声:
“你们到底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添乱的?”
对面那个家丁也不示弱,声音拔高了一截:“我们是听了老爷的命令来帮你们抓人的,你推我干什么?”
两个人互相推搡起来,附近几个人也跟着挤到了一处,巷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武存好不容易挤到了巷子中段,看见那些流民已经从巷子尽头翻墙逃出去了大半,他猛地转头朝巷口方向吼道:
“韦华阳!让你的人退开!他们挡了我的路!”
他一边说一边朝巷口方向快步走回去,靴底踩过地上的碎瓦和湿泥,衣摆被风吹得翻卷着贴在小腿上。
韦华阳站在街口,仍然保持着拱手的姿势,面上的焦急神色一丝未减,但他的嘴角在那层焦急下面压着一层极淡的弧度。
他朝武存的方向提高了声音:“武大人,我这边都是来帮忙的,怎么会挡了你的路?要不你跟他们说一声,让他们让开?”
武存气得攥紧了腰间的刀柄,大步走到韦华阳面前,脸色铁青:
“韦华阳,你现在立刻让你的人退开!否则本官以妨碍公务的罪名治你的罪!
你知道冲击官仓是什么罪名吗?你的家丁挡了衙役的路,让那些放火的流民跑了,你担得起这个责任?”
韦华阳面上终于露出了一副惶恐的模样,连忙朝巷子里喊道:
“都回来!别挡着武大人办事!”
那些家丁这才慢吞吞地从巷子两侧退了出来,。
有人还故作姿态地朝衙役点了点头,嘴里说着“多有得罪多有得罪”,然后齐齐退到了街口两侧,让出了通道。
武存带着衙役和水军兵卒重新冲进巷子时,巷子已经空了。
流民翻墙的翻墙、钻缝的钻缝,连手里扔下的火把和粮袋都散了一地,黑烟还未散尽,墙根下的几处柴堆被踩得东倒西歪,人却一个都不见了。
武存站在巷子中间,手里攥着空刀鞘,身后几个衙役喘着粗气,脸上带着同样来不及反应的错愕。
他转头朝巷口方向望去,韦华阳已经带着家丁退到了街口的阴影处,正朝这边微微拱了一下手,。
远远地传来一句“武大人辛苦了,老夫先告退了”,声音不高不低,像落在水面上的一片薄叶,轻飘飘地落在夜风中,没有留下任何让人抓得住的东西。
武存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被踩散的粮袋和地上未熄的火星,攥着刀柄的手指又紧了一寸,松开时指节发白。
他知道,自己被韦华阳算计了。
与此同时。
张世杰站在仓院中央的火场边缘,目光从几处正在燃烧的草棚和柴堆上快速扫过。
他判断出火势走向之后,转身朝身后列队的水军兵卒连下三道令:
“第一队去西墙根的沙堆装袋,给我封住火头往东蔓延的路!
第二队拎水桶走水井那条线,别挤在一起,排成流水线递过去!
第三队把烧塌的草棚残骸用长杆挑开,别让余烬闷在下面复燃!”
水军兵卒应声散开,有人弯腰铲沙灌袋,有人排成两队从井口到火场之间来回递桶,有人用铁锹和长杆把烧成焦黑的草棚骨架挑散摊平。
沙袋一袋接一袋压住火头边缘,水一桶接一桶泼在火焰根部,热气翻滚着往上冲,白烟和水汽混在一起在夜风中翻卷。
约莫两刻钟之后,最后一处火苗被一袋沙土彻底压灭,浓烟变淡散开,只剩焦黑的灰烬和湿透的地面摊在夜色中。
几个水军兵卒又拎着水桶绕着粮囤主楼的墙根走了一圈,确认没有余火残留。
张世杰蹲下身用手背试了一下地面温度,站起来朝旁边的校尉说:
“留一队人守着,每隔半个时辰巡一遍,防止复燃。”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铁甲在火光余烬中泛着暗沉的光。
今晚的火来得蹊跷,他必须向皇帝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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