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桃豹所部的东军兵分两路发起冲击时,陶侃所部稍微引起了一些骚动,但陶侃事先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所以在诸将士的呼喝之下,大军很快镇定下来,有条不紊地进行接战。
陶侃摆出的阵势是标准的鱼鳞阵。这算是一个较为百搭的进攻阵型,大将位于阵型中后,本阵如同一个圆阵,形成整个大阵的核心,其余兵力则分为八队,六队位于本阵前方,一左一右斜向展开,形成三道进攻的楔形阵线,两队则屏护在本阵后方,防止骑兵偷袭本阵。
这个阵型最大的好处就是阵型紧实,且有较多的变式,虽说名义上,鱼鳞阵的特点是以他坚实的中军发起推进,可一旦遭遇不同方向的袭击,前面斜向的六队也可以适当地后退,将中军包裹起来,化鱼鳞阵为圆阵,抵抗不同方向的进攻。只是相比于却月阵、鹤翼阵等其余阵型来说,鱼鳞阵的临阵指挥要较为复杂,也需要军队配合较为默契,非老将不能熟练运用。
陶侃自然当得起老将二字,面对东军发起的两路夹击,他迅速用旗语下令,将前面的郑攀、苏温所部抽调至右侧,加强对东面的防御。同时又命令后卫的马鯭与陶延做预备队随时准备支援接替。
在陶侃的计划中,能挡得住这一波东军的猛攻自然最好,就算不成功,只要本阵不垮,给后面留守营内的汉军拖够迂回的时间,也足以扰得东军大乱。
迂回并不算是一个高明的计谋,但主要在于精准,陶侃在心中判断,只要北营的刘朗所部能够纠缠住东军大部,这部份拦截的东军已经没有多余的兵力来保护侧翼,只要自己留后的步卒能够趁著夜色绕路到东军后方,那就足以发动一次有力的夹击。
而从具体的战术细节上看,陶侃的判断也不算错。乍一接战,因为夜色的视线太差,东军的骑兵确实不敢盲目驰骋,仅仅是以一个比常人奔跑更快的速度进行攻击。双方对著夜色射了两波箭矢,但中箭者可谓寥寥。为首的东人骑兵依旧持马槊向阵内进行凿击,可仅仅冲破了一个小缺口,凿进的速度便迅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部分东军骑士下马作战,他们倚仗著自己甲胄精锐,大呼小叫地提起马槊,与眼前的汉卒进行厮杀。而可以看出的是,这些东人也并不仅仅只是甲胄精锐,他们本人的作战素质极高,气力出众不说,还能够以五六人为一小队配合作战,即使深入汉军阵线,他们的神色也毫不慌张,而是用丰富的经验应对各个方向的战事,竟然不落下风。
不得不说,这些东人因为是多年流民乞活军出身,作战风格中充斥著流民们特有的狡黠,并将这种狡黠发挥到了极致。他们常常会声东击西,一人佯作去正面拚刀,另一人则猫著腰突然朝下三路刺击。又或者故意卖个破绽,看似要与敌力战,实则突然从腰间掏出几把飞刀,在近距离杀伤不小,令人防不胜防。
但这也不是说东军不会打硬仗,他们打前锋的壮士也颇有勇武,那是个叫刘夜堂的匈奴人,身上穿著两层厚甲,同时用著一把大刀。那人有一股一往无前、遇神杀神、遇鬼杀鬼的强悍气势。前面迎击的士卒看见他直愣愣地冲过来,脚不停步,蓦然大喝一声道:「死!」手起刀落,他面前的一个汉军士卒随即就被砍翻在地。
刀刃不仅锐利,而且势大力沉,第一个被砍的汉卒从右肩膀砍入胸膛,继而从左边腰间砍出,整个人的胸膛连带著甲胄都被剖开了,内脏散乱一地,鲜血倾盆而出。虽然在黑暗之中,士兵们大多看不清这样血腥的场面,可气味反而更加加剧了常人的恐惧。看见第二个汉卒冲过来,这个刘夜堂竟然歇也不歇,又是一声大喝道:「死!」长刀横卷,将对方又是一刀砍翻在地,鲜血喷涌在脸上,简直似乎是恶鬼一般。
此时在前线指挥的郑攀已经察觉到了对方的勇猛,立刻连连加派士兵将其围住,可因为对方狂舞大刀,根本没人能够近身杀敌,于是有人就找来了一张弩机打算用弩箭将其射杀,可这个刘夜堂还很精明,他注意到身边的人越来越多,也不死战,立刻呼朋唤友然后自己退回到人群之中,试图从另一个方向发起攻击。
郑攀无奈,只得叮嘱自己的部属道:「不要与那个耍大刀的死战,缠住即可,我们自己打自己的!」简单来说,就是活用孙膑的赛马之计。虽然正面的猛将并不一定比对方更强,但只要用下等马缠住对方的上等马,然后让自己的上等马与中等马有所发挥,纵然局面会有不利的情况,但最后还是能获得胜利。当年曹操在兖州能够驱赶吕布,就是靠这样的策略取胜。
陶侃麾下自然也是存在著这样的猛将,他手下有安昌县尉李阳,也是颇有勇武之人,深受陶侃赏识,此时便在郑攀麾下。
此时李阳侧身躲避开从右侧袭击的一柄长戟,用力抓住左手的盾牌,一下砸在敌人的脸上,只听得一声脆响,直接砸断了对方的鼻骨。这个东人吃痛之下,下意识地就丢掉手中武器,捂住脸跪倒在地上,这引得李阳放声长笑,三两步踏上前来,拔出腰间长刀,一刀将对方的首级砍落在地。
这已经是他此夜砍下的第八颗首级,长刀都有些卷刃了。所以他也不回头,径直叫道:「给我换刀!」
在他身后跟了四名侍卫,这四人的职责有两个,一个是掩护李阳的背后与侧翼,另一个就是附带著补给并给李阳拾取人头。
一人应声而出,一面从腰间取出环首刀与李阳进行换刀,一面接过人头,拽住对方的发髻将其绑在腰上。紧接著他们就收到了郑攀的军令,有使者急奔近前,高声道:「小督令,命县尉向前杀敌,无有军令,严禁后退一步,更不得与敌军将校私斗。」
战争并不是争勇斗狠,有时候直接杀死敌军的斗将能直接击溃大军,那自是最好,有时候不能做到,那也要扬长避短。李阳闻言嘿然,他知道这条军令的意思,其实就是暗示自己比不上对方的斗将,这让他内心很不服气。不过他在黑夜中极目远眺,也找不到对方的斗将,只能憋了一肚子火,朝地上吐了口唾沫,道:「继续往前杀,今日我非斩首二十不可!」
说罢回首,又挑了一个较为壮勇的东人士卒,对方持刀劈来,他用盾牌轻松挡住刀刃,顺势自己抽刀刺入对方的甲胄缝隙中,令对方惨叫出声。
但李阳这边杀贼甚多,却不代表整体的局势汉军大占便宜。或者该说恰恰相反,真正掌控战场节奏的依然还是东军。他们的人数虽然偏少,也没有办法发挥白昼时强大的冲击力,但他们毕竟占据了较为优势的进攻位置,能够兵分两路一纵一横进行夹击,在他们夹击范围内的汉军,承受的压力极大,难免步步后退,显示出难以力敌的趋势。
而且更为要命的是,在桃豹所部与陶侃所部进行交战之后,战场的中心迅速从汉军北营聚集到东营所在。
石勒虽然在北营占了不少便宜,但汉军整顿的速度极快,使得他的斫营成果不如预期,因此略显失望。所以才派少量骑兵打算去民营那边撞撞运气,可成果也不好。这种种情形都令石勒感到失望,可正如他战前对将士们所说的那样,一定要达成重创威慑南军的目的,因此并不准备见好就收,而是打算加强攻势,哪怕汉军营中地形不利于骑兵展开,也要与汉军血战一番。
而等石勒收到快报,听说东营的汉军主动出营求战,石勒可谓是大喜,他顾盼左右笑道:「南人果然都是有血性的男儿,只有这样的对手交手才有趣!」于是他当机立断,决议撤出汉军主营,分派麾下部众去支援桃豹,优先歼灭这支出营的南军,并且为了避免因为临时变动而产生军中骚动,他选择亲自压阵殿后。
东军骑兵的机动性优势迅速就得以发挥出来,东军来如一阵雨,去似一阵风,除去数百名东军士卒仍然固守辕门以外,其余部众以一个惊人的速度鱼贯而出。由于此前营垒的逼仄,在刘朗重新整顿军队堵住前营要点之后,大部分的东军士卒并不能展开厮杀,此时的体力仍然充沛,正可以集中优势兵力来去围攻东营的陶侃所部。
此时的刘朗同样得到了陶侃所部的讯息,得知陶侃决定出营作战,他大吃一惊。刘朗毕竟不是句谈,听闻陶侃打算出战,他很快就判断出,陶侃是想冒险求功。不过他到底是年轻人,今夜被东人遇袭,本来就打得怒火中烧,也绝不想就此放对方轻易地离开。此前只是在强行遏制而已,既然民营未乱,陶侃也决定出战,他也不再持重,很快就对部将下令道:「诸位还能坐视吗?要为死难的同袍报仇,绝不可放敌轻走!」
于是命麾下将士纷纷上前围攻,试图纠缠眼前的东军。但汉军此前马厩被袭,引得营垒间一阵混乱,步卒们虽然稳住了,但是想要收拢马匹却还要一定的时间,以致于刘朗此时手底下能用的骑兵不过数百人而已。而石勒压阵的尽是精锐,甚至还有杜曾这样的强将,汉军士卒涌上前去,结果自然是极难突破。
如此情形下,刘朗为了快速支援陶侃所部,甚至命谯登拆去了北营东面的营墙,直接放士卒密集而前,试图横向支援陶侃所部。可到底还是赶不上东军的支援速度之快,骑兵们借著营垒间的火光飞速行动,在阴影中好似鬼魅般慑人。
石聪所部率先抵达桃豹所处,遣使与他稍作商议道:「南人不知死活,竟然弃营出战,正好让他见识见识我们的厉害,将军且无忧猛攻,我为将军掠阵!」
桃豹闻言,顿时大为镇定,因为他只是承担阻击任务,并非是要与南人决战,所以作战还留有余力。此时得到石聪的许诺,他也就明白了作战形势的变化,也不再有所犹豫,立刻许诺道:「回报四公子,且看俺如何杀敌便是!」
说罢,他立刻下达号令,以朝天反复射鸣镝箭的方式,命令各部正在厮杀的东人回归到自己身边。东人听到鸣镝箭声,不管身处何等位置,周围有多少敌人,立刻不约而同且不顾伤亡地撤离正在厮杀的战场,好似春燕归巢般聚集在桃豹本阵身边。几乎没有太多的交流,桃豹只是简单巡视了一圈,在一刻钟内确定了大部已经到齐之后,再次命令兵吹响进攻号。
陶侃所部的士卒见东人先行后撤,本来还松了一口气,只道对方的精力已疲,打算撤退了,因此心态略为放松,并没有想到对方竟然还要发起二次冲击,而且要紧的是,他们的阵型还没有来得及恢复完整。但听得对方驰马踏地而来,一窝蜂杀向了原本的阵型溃烂之处,一时不知所措,前方所挡皆死,阵型也因此逐渐变形混乱。
陶侃本人遇到这股冲势,依旧维持著稳重的神情,黑暗朦胧中,他虽然看不清敌军的动向,但也意识到这股进攻非同小可,于是紧急命令本阵的士卒结成圆阵自守,并且将随身携带的木桩打在地上,组成一道较为简单的拒马。本阵中的士卒们还配备有特制的长钩,一旦有骑兵靠前就可以用长钩去钩马腿作战。
这算是出发前步卒们为对付骑军专门准备的防御,可即使带有防御,聆听著混乱之中同袍们的惨叫与呻吟,也难免不让人心生畏惧。只是陶舆等人在身后巡视勉励,这才确保了军心暂时稳定。
不多时,陶侃本阵之外的各队已被东军庖丁解牛般撕裂开来,只剩下本部仍然在原处列阵。而与此同时,南军的各部都已经迂回到东军的东西两侧,一场夜袭战已经全然演变成一场阵势极不分明的乱战与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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