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朗听闻卢谌所言,心中不免一惊。
因为汉军之所以在此处筑垒,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为了护卫后方的民营,以确保开渠的进度不受影响。倘若真的让东人越过汉军的营垒,包抄到后方去袭击民营,引起了民夫们的大量死伤,那就算己方并没有受到多少损失,也算是自己的极大失职。
但刘朗转头一想,这可能么?东人能够发动夜袭而不引起己方的注意,那带来的兵力不可能太多,最多一万人也就顶天了。且这一夜袭击己方所在的主营,看得出来,声势极大,但攻势仍然比较勉强。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要绕过左右两道大营的防护,去袭击后方的民营,有足够的兵力做到吗?一个不慎,恐怕便会被各个击破。
所以在思忖过后,刘朗反而渐渐冷静下来了,他问卢谌道:「子谅,民营如何有难?我看东营与西营皆岿然不动,未受损伤,贼子莫非还有多余的兵力么?」
卢谌见刘朗没有想明白,立刻焦急地解释道:「殿下,凡事不能只看兵力啊!现在东西两营虽坚守不动,可他们的主意全在此处,他们或许能拦住大部分兵力,但若是贼军以少量兵力突袭民营呢?民夫不比将士,他们心志不坚,很容易就会生乱啊!」
听闻此语,刘朗恍然大悟,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了失策。
正如卢谌所说,东人袭击汉军的民营,本就犯不著大张旗鼓。因为民夫们和将士不同,他们不是来打仗的,若不是朝廷强征来开渠,这些人还在田亩中农作。虽然他们受朝廷宣传的影响,也会对朝廷表现出一定的服从,可一旦出现了危及生命的灾祸,他们怎可能会为朝廷卖命呢?恐怕东贼只需要派一小队人马前去夜袭,他们顿时就会一哄而散,到时候生出乱事,就会波及到整片营垒了。
一念及此,刘朗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他颔首说道:「子谅说得甚是,我立刻派人去稳住民营。」
可话一出口,刘朗又意识到不对,眼下东军正在袭营,自己还未将其赶出,若是就这么派兵出营,恐怕会扰乱己方军心,又令前营的士卒失利,于是他又连忙改口道:「我派人去找陶都督,让他负责此事!」
这算是当下最妥协的办法了,陶侃如今就在东营坐镇,他麾下亦有万余人马,此时主营生乱,他那边也应该已被惊醒,估计也在整顿营中军队。以陶侃德高望重的身份,让他来整顿民营,以防生乱,正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
事不宜迟,他当即派随从句谈前去东营寻觅陶侃。句谈知道事情紧急,不敢稍有怠慢,拿了刘朗的军令牌便从主营的东南角翻墙而出。此时前营战事正酣,即使句谈离开了营垒,也仍然能听到厮杀声与呐喊声,而抬眼往东北边看去,可以看到三四里路开外,一座营垒在小丘上蔚然耸立,其间旗帜随风飘扬,其上赫然是个斗大的「陶」字。
那正是陶侃扎寨之处,只是句谈不敢直接前去,他能看到,有一支规模不小的东军骑兵正卡在东营与主营之间,骑兵们高举手中火把,在黑夜中如同一条火龙蟠踞在此,看不清具体人数。为了避免被这支骑兵发现,句谈只能绕了个圈子,从一处小林中摸索过去。
在摸索的过程中,句谈极为紧张,他生怕在周围遇到东军骑兵,继而被包围活捉,因此行动也蹑手蹑脚,生怕被人发现。可没过多久,他突然听到南面传来一阵喧哗之声,既好像釜中的开水沸腾起来,又好似一颗火星飞入蓬草,南面的喧哗声顿时就如同炸开了锅一般难以抑制。
句谈闻声望去,发现南面的民营处同样升起了火光,火光的规模虽然不大,相比于北面的主营不过似是一处火星,但喧哗声却一发而不可收拾,有愈演愈烈之势。这情况让他心中暗骂该死,也知道卢谌猜得不错,东人已经行动到了前头,反而是自己晚了一步。
事已至此,他也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了,虽不知道找到陶侃还有没有用,但自己若在此处徘徊,肯定会令形势愈发败坏。于是句谈也不再藏匿身形,飞速在林中奔跑,直奔东营而去。
好在接下来的路途并未遭遇什么意外,他跑到东营的一处墙角时,营垒处已经遍布守卒,句谈拿出令牌表明身份,又对了口号以后,这才又翻墙进来,被快速引荐到陶侃主帐内。句谈沿路所见,发现东营士卒此时果然已经被尽数唤醒,在夜风中肃穆挺立,而诸多旗手在驰道上迅速奔走,似乎正在做迎战调动的准备,这种秩序井然的景象,不禁叫句谈心中稍安。
进了营帐之后,陶侃本人并没有全身披甲,大概是因为年老体衰的缘故,他裹了一身白袍,正面露倦意地听候侍从的报告。
听说陇西王的使者求见,他眼神微微一抬,便令侍从退出去,沉著的笑容更是有如春风化雨,句谈仅看了他一眼,心中的紧张顿时大为缓解,继而又听陶侃不徐不疾地问道:
「主营那边的战事如何?陇西王殿下还应付得来吗?我等此前还在商议,要不要出营前去助阵!」
句谈一听顿时大为焦急,误以为陶侃已经弄错了轻重,连忙说道:「陶都督误会了,我王在主营尚能应付,殿下派我前来,是要把民营托付于您!」
「您方才没看见么?贼子派人去奇袭民营,似乎已经生出哗变了!」
陶侃听闻此语,面部却并未流露出吃惊的神色,反而颇为沉著地颔首道:「贵使所言,我已知晓了,民营那边,我已经做了安排。所以我在问贵使,陇西王那边还撑得住么?这才是最要紧的事!」
听说陶侃已经做了安排,句谈大为讶异,一度以为对方是在说谎,但见老人的态度依旧笃定不似作假,他才略放下心,说道:「请陶都督放心,我王在主营已经整顿了溃兵,虽说有一些死伤,但贼军的攻势已然落潮,若他们还要强攻,最后吃亏的必是他们。」
陶侃听到这个答案,眉头稍稍展开,他身体微微前倾,自言道:「那就好办了,贵使无需担忧,民营的乱事不可怕,他们乱起来容易,弹压下去也容易。贼人去袭击民营的人马不可能多,最多也就百余人而已,我已经派了千人过去,只要堵住几个营垒大门,杀几个冒头挑事的,其余人也就不敢惹事了。」
「我现在最怕的,就是陇西王那边乱事遏制不住,前营的溃兵和民营的民夫搅在一起,那才叫真正的无可收拾。但我又不能贸然前去救援,因为贼子此刻就拦在营前,很可能有伏击,谁也说不清敌情如何。既然贵使说,殿下那边已经稳住了形势,那我就不著急了。」
三言两语间,陶侃已经将自己的布置说得一清二楚,句谈的疑虑也尽数解开,他不禁大为倾倒,暗中心想:姜还是老的辣啊!陶侃不愧为刘弘指定的接班人,就单论这种八风不动的大将之风,就不是凡将所能及。
但听陶侃又继续道:「既如此,你去回禀殿下,让他做好出营作战的准备。」
「这是为何?都督不是说,贼子可能在营外伏击么?」句谈奇道。
「有伏击也要出兵,倘若不打痛贼子,我们一直固守营内,他可以继续往民营方向添兵,若终究弹压不住,开渠的大事便坏了,我们又有何面目面见陛下?」
「贼子来的兵马并不多,只要能有殿下的接应,我们两营前后夹击,纵使贼子设有伏击,又何足为惧?你就这么告诉殿下,我军先动,让他后动,击退贼子便可,不要追击过深,乱了队伍。等到彻底天明,贼子也就该退了。」
陶侃安排得井井有条,不仅说明了战事的目的,也说明了战事的布置与条件,句谈自然是心悦诚服,没有任何异议,两三步便退出帐外,回去向刘朗报讯了。
陶侃见他离去,便又眯著眼睛在胡床上歇了一会儿,没多久侄子陶舆前来汇报导:「叔父,出营的五千人马已经安排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陶侃睁开眼,问陶舆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禀叔父,看时间,应该是快要寅时三刻了。」
陶侃便在心中计算,那距离天亮大概还有一个半时辰。作为一名老将,他的内心并不像对外人表现出来得那么平静从容,虽说此时他已经年近六十,但功名之心依旧炽热,不然他也不会不顾自己的辈分,与一群后辈们一起参加义安射策。
方才他对句谈所说的那些话,其实半真半假。若是东人在前营的攻势已经落潮,其实他只需要出营列出堂堂之阵,与东人进行对峙,便足以逼退敌军。但陶侃并不甘于此,若是战事如此结束,可以说他并没有多少立功的表现,最多算是平平而已。
不错,现在南汉天子刘羡很看重陶侃,可陶侃毕竟是外来人,是建邺之战开始才算正式有了些许军功,距离想真正在汉军中站稳脚跟,并取得举足轻重的位置,不止是得到君王的赏识便够了,还需要熬资历,立功劳,得到更多同袍的认可。不然等到下一代,没有挤进勋贵圈子中,缺乏功勋之间的相互扶持,家族就很难传承下去了。
以陶侃的年纪,他熬资历是熬不动了,唯一的希望就是付出更多的努力,通过足够亮眼的军功来站稳脚跟。所以如今遭遇战事,他的第一反应,并不是但求退敌而已,还希望能够有所斩获。这其实是个很难实现的目标,因为敌军是一支纯粹的骑师,来去如风,想要留下对方并不容易,必须要用计。
所以陶侃打算故意卖个破绽,出营主动去试探对方的伏击,同时分兵去打敌军的侧背。这个计策很有风险,因为面对敌方骑兵的袭击,一旦阵脚难以稳住,恐怕就会直接演变成一场溃败。但也只有这样,才能将敌方的骑军拉入鏖战之中,再设法加以反击。
在句谈到来之前,陶侃在帐中与诸将议论,其实也就是在讨论此策。众人多觉得很险,并不愿意执行,但陶侃的想法却很坚定,他对诸将道:「夜战对我军有利,骑兵目不能视物,自也不敢放纵驰骋,也不能肆意骑射,战力不比白日,若是等到此时都不战,以后哪还有好机会?」
现在陶侃又得知刘朗所部并未有太大损失,对于取胜的把握又更大了一些。故而他作战的意图更加坚决,在脑中稍稍推演过战术后,他起身对陶舆道:「也没什么可犹豫的,该出发了,彦谷,你是我家千里驹,这一战也该要扬名立万了。」
陶舆乃是陶侃的兄长陶操之子,今年二十有五,他身高八尺,武艺超群,擅使双戟,又颇有谋略,更难得的是,他对于安民治政也有所造诣,可谓文武双全,在陶侃子辈之中最为杰出。陶侃此次随军出征,特地向天子举荐了陶舆,天子同样对他颇为赏识,特地将其任命为牙门将。
身为年轻人,陶舆自是信心百倍,他早就期待著有这样一场上战场的机会,当即对陶侃允诺道:「请大人放心,无论东人如何狡诈难缠,我必能战而胜之!」
面对如此言语,陶侃一笑了之,他当即披甲出营,五千汉卒已经在营垒外列阵完毕,军旗林立,随时可以出发。而往北望去,一条东人组成的骑兵火龙仍然在营外游弋,在黑暗中不断燃烧盘旋,在破晓前的夜色下显得格外杀气森然。
陶侃命令击鼓进军,出营的南人正式向东军发起攻击。
一边是熊熊燃烧的北营,一边是黝黑无声的丘陵。守在营中的将士站在望楼上远瞰,也不禁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紧盯住前方,随著两军越来越近,他们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而随著丘陵中响起一阵突兀的马蹄踏地之声,一支骑兵果然从中奔袭而出,猛然向汉军的侧翼发起了袭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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