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战至今,石勒的夜袭已经发动了接近两个时辰,天色也从晦暗的朦胧中逐渐透露出些许光晕,令东方的天空有些许发白。这使得人们的视线可以从火把的光焰中脱离开,隐隐扫视周遭的广大战场,真可谓是一地狼籍。
东人骑兵的冲击威力确是无可匹敌,即使是在黑暗中发动的凿击,亦有雷霆万钧之感,纵然身处黑暗之中,一队队的人马依旧奋不顾身往前戳刺,但凡有一道可以前进的缝隙,他们就毫无犹豫地冲入其中,高大的马身凭借著蛮力不断往前开路。
有人在这个过程中被刺死,但大部分人还是继续向前,在这个过程中其实并没有太多的杀伤,更像是一场实打实地角力摔跤。夜袭的突然在这里已经完全失去了意义,东军完全是在用一种蛮干的方式来取得战果。但人力到底难以与马力相抗衡,后队挤压前队,前队挤压南人,避无可避的情况下,被掀翻踩踏在地的汉卒不在少数。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在这种宽阔的战场上进行碰撞,汉军步卒本来也不可能取得优势,此前阵型的扭曲更是成了压垮心弦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他们终于放开了通往陶侃本阵的道路。结果黑暗之中溃乱失去了秩序,自相践踏的士卒反而越来越多,有数百人没能死在与东人的正面对抗上,反而在茫然之中死于惊慌的脚步上。
可随著战事的发展,东军的进攻固然达到了顶点,但仍然尚未攻破陶侃的本阵。汉军的位置也陆续落位,刘朗与谯登率领北营士卒直接拆破东墙出营列阵,朱伺则领留营的四千东营士卒迂回至东军的东北侧。
北营士卒的出击并不出乎东人的意料,石聪出营之后,立刻就率领骑兵在一旁进行掠阵阻击。可问题在于,他们的兵力确实是捉襟见肘,既然在一面进行攻击,一面进行防御,就很难再注意到第三个方向的动作,这并非是计谋不足,而是实力使然。
而这正是陶侃出战时所想要的局面,但能否真正获取胜利,却并非这么容易。
此时负责执行迂回任务的汉军将领乃是伏波将军朱伺,他是陶侃十年前就一起在刘弘任下平叛的同袍,也是这次北伐战事中负责监造新战船的督军,因两人之间较有默契,陶侃便将重任交付给了这位老帮手。
朱伺并没有第一时间出营,而是在见到陶侃所部已经与敌军开始交战后,方才趁著破晓前最后的夜色偷偷从南门走出,绕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圈子,大概多走了三四里路。这是因为他们行军的重点并不在于快,而在于要足够隐蔽。
步卒与骑军之间的最大问题差距就在于机动力,一旦骑军提前发现了有步军进行包抄,直接从步军间的缝隙迅速冲出便可撤离。所以陶侃在军议时对朱伺再三嘱咐道:「我军要想留下东贼,要点就在于慢,要做到神不知鬼不觉,摸到贼子眼下,纠缠在一起,让他们想走也走不开,这才能起到一举破敌的奇效。」
朱伺对此深以为然,所以在行军路上,他刻意放慢了行军速度,并且下令全军不得举火,而且为了杜绝士卒们进行私下里交流喧哗,让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都衔枚束口,即用木条塞住口舌,随身携带的几百匹战马,也用布帛裹住了马蹄。
如此情形下,自然使得行军速度极慢,陶侃所部与东军交战了接近一个时辰,他们也不过行了十一二里,堪堪绕到东军的东北侧,可此时天色已经有些发白了,虽然大地上的视野依旧相对模糊,可要是继续就这么直愣愣地靠过去,不仅时间可能来不及,还很容易被东人发现。
故而朱伺让几位军官解开口枚,与众人议论道:「应该先派敢死勇士向前,猛冲贼子的侧背,贼子一旦惊慌失措,见此处我军数量不多,又有道路可以后退,必然自此鱼贯而出,我军不妨在沿路铺开许多埋伏,等他们路过时突然发难,必叫他们晕头转向,不知该逃往何处。」
这一招确实精妙,属下们都连连点头,称呼为妙计。可难题并没有变,谁做勇士去冒死突袭呢?
朱伺稍加沉吟,觉得此事也只有自己人做才放心,于是叫来了自己的儿子朱修,让他尽领军中的两百骑兵进行袭击,又让部将阎晋率五百步卒作为后继,以这样的人数接近东人,想必已经足够隐蔽。但攻势是否奏效,就看派出的士卒是否愿意死战了。
于是在朱修的带领之下,汉军中仅剩的骑兵们都站了出来,他们临时饮食了一番,披挂甲胄,聚集在一处,将一杆高高束起的汉军大旗抖落开来,然后开始正式向远处的东军骑阵发起攻击。
他们的目的地也非常明确,就是前方东军中间的中军,只要能在东军的中军引起骚动,两翼也会随之受到影响。只是这也意味著,这次进攻的压力极大,因为中军往往也是强将劲兵之所在。
一开始,朱修所部的骑兵步伐很慢,他们还是想有意控制自己的动作,降低敌人对己方的注意。但这种时间并没有持续很久,石勒既然选择亲自坐镇,到底还是有些许侍卫在时刻警惕周遭的,他们眼见有一股不知名的骑兵出现在身后,立刻就露出警惕神色,然后大声嗬斥著派人前来,似乎是想近距离地确认情形。
而面对著嗬斥声,朱修所部赫然加速,对著来人理也不理,直接就往敌军大阵中猛凿进去。他们相距的距离本不过是数百步之遥,对于全力疾驰的马匹来说,也就是片刻的事情。当时战场情形瞬息万变,石勒已经率领大部分骑兵从北营中撤了出来,眼见桃豹所部已经有所建功,正在思考该如何扩大战果,眼见旁边突然冲出两百骑前来交战,一时愕然不已。
好在他们第一时间并不把这两百骑放在眼里,石勒眼见对面来人不多,便从身侧叫出一人,对他道:「李回,想不到南儿也有马上勇士,竟然用这点人就想击破我,不能小觑啊!你去把他们击溃,确保我军的退路。」
李回当即点头应战,他同样带了两百余骑前去拦截朱修。周围的东人士卒见了,都说:「代北健儿来了!」纷纷为其让路。
李回本是幽州人,世代从军,乃是王浚麾下将军李潜的长史,因其文武双全,在当地很有声望。石勒在攻克幽州后,便再三礼遇请他出山,专门平定幽州地区的叛乱。李回感召石勒的礼遇,两三年间平定战乱十数起,被石勒大加欣赏,赏赐之余,又谓之为代北柱石。
此刻他看见朱修所部冲过来,便策马上去挑战,高呼道:「好男子就来与我大战一百回合!」可朱修理也不理他,仍旧罔顾左右地往东人中军直冲。李回见状也不再废话,便直接率骑军从侧翼奔袭过去,拦截在朱修的去路之上。朱修避无可避,也不可能让麾下的这两百骑死得毫无价值,只能进行交战。
双方的骑兵就如同两条纠缠在一起的长蛇,反复地旋转撕咬起来。双方的将士都是悍不畏死的战士,近距离用长槊攒刺,哪怕没有捅到要害,伤口流血不止,都仍能强撑著一口气作战。不过,东军的骑兵在骑射上更有造诣,在接近之前,他们能够用搭箭射击的方式与朱修等人反复拉扯。
这使得朱修所部处于下风,尤其是李回本人的勇力确实非比寻常。他外面套著一件虎皮做的风帽,以彰显自己的勇武,手中所提长槊,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有命中。不管是刺中的是马还是人,他一刺之下必然见血,所中者非死即伤。
不多时,在死伤了二十余骑后,朱修知道自己不是对方对手,当即策马往后撤离。李回见状更是得意,他对左右笑道:「南人就这点本事也来突袭中军,不会太妄自尊大么?」他自不会放对方如此轻松地离开。于是继续乘胜追击,对著朱修所部紧追不舍,这正是他们最擅长的方式,咬在敌人的身后不断骑射,用恐惧逐步蚕食对方的意志。
岂料追不过百余步,他眼见那些逃亡的南人骑军突然又调转方向,再次回过头来迎击,挡住了己方的进攻。李回为之一愣,暗自心想:这些南人怎么忽然又有胆了?诧异之间,以两军的距离之近,也来不及细思,手中依旧继续振缰策马,要与对方战斗。结果身侧与后方突然飞出一阵箭雨,打得人仰马翻一阵混乱。
原来正是阎晋率领的步卒赶到了,李回追朱修追得过快过急,根本没注意昏黑的侧面来了一支步军。而遭到阻击的东军一时间慌乱不已,纷纷策马后转试图逃跑,但到了这个距离,哪里还能全身而退?刚刚还被东军追击的朱修所部,不过转瞬之间,此时竟然反过来开始追击李回了。
在如此慌乱的情况下,个人的勇武根本难以挽回败局,纵使李回试图重整秩序,也依旧身处将士的乱流之中,被裹挟著反冲回去。
石勒眼见李回追击敌骑离开,还道北面已经不足为惧,又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到正面的战场上,此时北营的汉军也正在发起进攻,让他决定抽调夔安所部的骑兵前去阻击,身边的骑士已经寥寥无几,只有百余骑而已。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他哪能想到被击退的汉军骑兵又涌了上来,后面还有更多的敢死步卒。
石勒身边的骑士看见南人冲上来的时候,先是看到了李回等人的溃兵,他们不好搭弓射箭,可这个机会一旦错过,后面朱修等人就杀到眼前了。那些渴望立功的骑士迅速与面前冲来的步骑纠缠穿插在一起,敌我双方皆触手可及,武器纷纷相互碰撞斫砍,不断有伤者重伤摔下马。
步卒加快速度迅速跟上,不久就形成了以众击寡的局势,后续涌来的人从两侧越过交战双方,想将这个脆弱的东军中军给直接冲散。结果这时不知是谁说了一声:「石王快走!我来殿后!」,这才令冲阵的汉军们反应过来:原来这次夜袭是贼首石勒亲自主导的,而且他本人就在眼前!
这个消息令将士们兴奋起来,战意顿如直冲云霄般高昂,勇力也因此倍增,一众人纷纷环顾左右,在黯淡的天色中试图寻找富贵之人。
而石勒身边的亲信牙门措手不及,但也只能不分贵贱一律持械鏖战,人之生死就在这转瞬之间。
李回见自己闯下大祸,可谓是懊恼不已,他试图极力挽救自己造成的错误,于是奋不顾身地挡在石勒本阵之前,单手持槊捅向面前的南人。他的刺击迅猛如电,一下子便点在了迎面两个汉骑的胸口,将对方惨叫著打落下地。
但几乎与此同时,另一人从旁边探出来,在抵近之间抡起长刀劈来。李回一个仰头拉缰,想要回马躲避,但他躲得过长刀,坐骑却躲不过。马头挨了一刀后直接昏厥,令李回也栽倒在地,头晕目眩间,四周战马奔腾,突然有马蹄从他的腰上踏过,连踏了数下,踹坏了他的内脏,也就使他受了重伤再也爬不起来了。
牙门将石会也是石勒的亲信,他乃是彭城公石堪的养子,在石勒夺取邺城时,他身先士卒,斩杀试图负隅顽抗的赵汉士卒十余人,有「小吴汉」的美名。如今与南人交战,他正准备与对方拚命搏杀,结果不知哪里飞来一支流矢,射穿了他的两颊。石会痛得跌落下马,被赶上来的南人用长槊抵住,活活捅死,时年不过二十一岁。
汉军如此一拥而上,前面阻击的东人骑兵或死或降,已经露出了骑白马的石勒。朱修距离他最近,眼见此人气度不凡,立刻拨马追赶,转眼之间,两马相距之间已经不超过一丈了。
旁边的亲信牙门谢胥见石勒情况危急,也顾不上身边还有数人围攻,顶著几支箭矢飞身追来。此时人群已经是一片混乱,谢胥干脆下马快步奔跑,反而更加灵活。他三两下追到朱修的身侧,抓住他的甲衣,用尽力气将尚在挣扎的朱修从马上拽了下来,两人滚在地上,扭打在一起。
石勒此时真可谓是狼狈至极,但好在此时天色越发明朗,前面的东军骑士渐渐发觉中军的情形不对,尤其是石聪,他在侍从的提示下,回看中军一片混乱,顿感焦虑无比,对左右骂道:「还愣著干什么?快去救驾啊!父王若是遭遇不测,这一仗赢了又有什么意义?「
与谯登等人交战中的东军骑士纷纷在军号的命令下往后撤离,往东北面收缩而去,东军的阵线顿时变得四分五裂,而前线的汉军将士哪里会放过这等好机会,登时一拥而上,全线向东军发起追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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