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策定下后,石勒率八千精骑向南渡过睢水,趁夜疾驰百里,在次日天明之际,他们抵达位于谯城西北角五十余里的白水坞。
此时已经是三月中旬,杨柳吐絮,春雨蒙蒙,祛除了深冬以来的所有寒意。而中原战事的进行,似乎完全不影响当地百姓们的农事,石勒沿路可以看到,阡陌之间的农田已经完成了垦田与播种,农人们开始在菜畦上种些葵菜、薤菜与苋菜,以作为平日的副食。抵达坞中后,可见妇人们在坞中一面养蚕除沙,一面搭设簇架,为即将到来的上簇结茧做准备。
石勒眼见这幅景象,不由对白水坞的坞主潘贤大加赞赏,声称他治民有方,如今薄盛已经战没,石勒便打算将他升为谯郡内史。潘贤对此自然是千恩万谢,但言语之间,两眼总是难免怔怔出神,显然是怀有心事。
石勒很快便猜出其中的原由,他笑问潘贤道:「潘公不会是看我带的人马太少,觉得此战我没有胜算,也觉得自己看错了人,继而心怀忧惧吧!」
这确实是人之常情,南汉此时囤积在谯郡的兵力已经超过十万,而石勒南下带来的人马仅有八千,这两者的差距是如此之大,以致于潘贤很难不怀疑石勒对敌的诚意。
可心底想是一回事,被人点穿是一回事,潘贤突然被石勒当众挑明心事,一时尴尬得有些手足无措。
岂料石勒宽慰他道:「潘公不必忧虑,我这不过是初战,这一仗要打的时日还长著哩,不在这一时片刻!哪怕此次我作战真败了,潘公该怎么做便怎么做,我也绝不牵连你们。」言下之意,是能够宽容他们改投阵营。
不得不说,受到张宾的影响后,石勒在对待敌人的手段上已经渐渐演变为无所不用其极,但在对待下级乃至平民身上,他还仍然保留著早年的赤子之心。
石勒此时并不对下属们掩饰自己面对强敌时的懊恼与犹豫,可不等这股情绪感染大众,他的脸上随即又展露出一种洒脱的笑容来,像即将创造奇迹一般地自言自语道:
「人生就恍若一梦,若不能击败刘羡这样的敌手,人生岂非是白走一遭?」
这正是石勒人生的信条,作为一个杂胡首领之子,虽说生活不算困难,但不妨碍他出身极为卑贱,饱受众人歧视。但这歧视却引起了石勒的反思,人与人为何是不平等的呢?天生的聪慧让他找不到一个歧视自己的理由,反而从中看穿了大部分人的愚昧,让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做自己,去尝试一些常人不敢尝试之事。
这种豁达极能吸引人,以致于石勒并没有进行过多的安抚,就让身边将领们略显浮躁的士气又安定下来,使得石勒能够心平气和地下令,且能得到不折不扣地执行。
首先是要打探南军的情报,经过一日窥探,斥候回报称:南军此时已经将部分营垒往北面推进了三十里,显然为了保障民夫们挖掘水渠,而这部分营垒摆成三角形,最北面的营垒为主营,东面与西面的营垒为次营,这就好比一只展开翅膀的大雁,中间就是汉军的民夫居所,很难绕过汉军的视线去袭扰民夫。
那能否在民夫劳作时发动袭击呢?南军也做了防备,他们调来了车营,然后将民夫和士卒都分成五百人一组,每组民夫负责半里路段的开渠,同时有相同数量的南军士卒进行守备,一旦在民夫挖土凿渠之际遭遇到了东军的袭击,士卒便可以立刻在渠边挪动偏厢车,用最快的速度列却月阵。且阵中有足够的弩矢足以拖延时间,那东人一旦在此处浪费太多时间,就可能有被反包围的危险。
而且根据这个分配来看,汉军大概每半个月便能挖渠三十里,也就是说,短则两月,长则三月,到这一年的六月,汉军便能将涡水与睢水相连通,举大兵至大兴城下,留给石勒的时间也不算多。
得知南军的布置后,石勒麾下诸将无不大感棘手,因为这极有刘羡的一贯风格,布置周详,防御精当,对细节甚至有些吹毛求疵。做刘羡的部将时可能会觉得他麻烦,因为这位领袖事事追问极为繁琐。但作为刘羡的对手时则更加让人头疼,因为根本没办法从他身上找到半点破绽,要么只能期待部下不懂大局犯错,要么就只能设法正面硬拚,除此以外,根本没有投机取巧的空间。
石勒果断放弃了白日袭扰的想法,自从大兴遭遇李矩的车营之后,他就意识到车营战术在正面的难缠,继而私下里多次与部下们议论过破解之法,但讨论的结果较为悲观。因为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若是在野战中让车营摆开阵势,就几乎是无解的。
张宾为石勒分析过从古至今运用车阵的战例,远的有卫青漠北之战,李陵征战匈奴,近的有诸葛亮五丈原大战司马懿,马隆收复凉州,这些战例无不可以看出,骑兵想要正面突破车阵,几乎是不可能的。凡是骑兵能够突破车营的战事,要么是战线太长,车阵不足以拱卫所有士卒,仍然留有空隙,要么就是携带的箭矢不足,最后打至箭尽粮绝。
所以对于石勒而言,可能击破车阵的方式只有两条,一个就是以车阵对车阵,这在当下自然是不可能的,他轻兵远来,麾下只有骑兵。那如此一来,就只能利用骑兵的机动性断去车阵的后勤,然后用骑射袭扰的方式不断消耗车阵的箭矢,直至对方精疲力尽,箭矢放尽,方才有近距离取胜的可能。可眼下南军是沿河补给,开凿水渠,根本不可能断去对方的后勤,那强行进攻,也不过是自讨苦吃罢了。
综合考虑之下,与其光天化日之下去硬闯车营,还不如设法去夜袭南军的营垒,反而胜算更大一些。
如何夜袭南军的营垒,对于刘羡的对手来说,也算是一个经典课题了。因为很难成功,所以此前石堪救援徐龛时就是装装样子,根本没有真斫营的意思。但凡不是没有办法,石勒也不会选择强闯营垒。至少汉军营垒之大,哪怕汉军防御再如何周密,士卒总是要休息睡觉的,且夜里视线模糊不清,总是会有一些得手的机会,何况此时石勒麾下还有一名来自南面的降将,那就是杜曾,这使得石勒能够了解汉军的习惯。
杜曾此前在扬州之战时压错了宝,导致自己不得不抛家弃族,潜逃大兴,还是得到了刘柏根的礼遇,封他为庸王,镇南将军。不过他并不念刘柏根的情,在石勒到来后又迅速转投到石勒的怀抱之下。
石勒虽然同样厌恶杜曾的反复无常,可杜曾还是与徐龛不同,徐龛有自己的嫡系,可以自行其是,杜曾却是孤身一人,只能任由石勒差遣,且杜曾本人的才情与勇武确实让人喜爱,再加上他得罪死了刘羡,没有退路可走,那还是可以放心使用的。于是石勒便任命他为左卫将军,给了他些许兵权,但将来具体怎么使用,还是要看杜曾自己的表现。
杜曾对此也心知肚明,在石勒招众人前来议论南军营垒布置后,他就在一旁静静聆听计划,并在心中衡量其中胜算。但听石勒道:「南人如此布置,主次分明,若一营遇敌,另外两营必定支援。所以我打算派三百骑冲击南人的北大营,虚张声势,然后在半路设下伏兵,只要两营驰援,我便可率众趁势掩杀之,必能破敌!」
杜曾立刻出声劝阻道:「殿下,这恐怕不成,南人防御森严,您用三百骑冲营,恐怕很难攻破南人大营,而且以前曹嶷用计的时候,南人吃过亏,所以此后刘羡下达过军令,一旦遭遇夜袭,各营首先要坚守本营,只有实在抵御不住,才会发出信号,让周围营垒支援。」
「您想以小博大,这个策略是好的,但就南人的这个布置看,您恐怕很难令南人发动信号,到那时不过是白折腾一场。」
「谑,曹嶷还有这一手?真是奇才啊!可惜,如今不能为我所用了。」石勒感慨地微微摇首,也不再坚持这个想法,接著就开始策划新的战术。他本就是智计百出的人,很快就又想到,汉军的营垒以暗哨广布闻名,那能不能引蛇出洞,先敲掉些许暗哨,然后再发动袭击呢?
他就这个主意询问杜曾,杜曾又否定道:「殿下,南人的暗哨往往是以十余人为一组,在营垒周遭险要处,听到营外有些许异动,便会有暗哨前来察看,所以能及时反应,可您就算敲掉了一两组暗哨,营内应该还有足够的守卫,恐怕对大局很难有改观吧。」
哪知石勒却道:「你说得不错,若是正常斫营,确实比较麻烦,但若是我们打掉暗哨之后,来一招瞒天过海呢?」
「您的意思是……」杜曾略微沉思以后,大概就明白了石勒的想法,他道:「您要扮成南人,混进营内?」
石勒笑道:「正是,我等先在营外制造点声响,吸引南人的暗哨,将其偷袭之,尽杀之,然后扮做他们的模样,疾驰回营。」
「查看的暗哨不多,守营的士卒肯定认识,就算我们打扮成他们的模样,也绝对混不进去吧?只怕到了辕门,就会被南人认出,有何用处?」
提出这一问题的不是杜曾,而是随行的石勒义子石聪。
石勒自信道:「我们现在之所以发愁,就是因为贼子守备严密,很难打南人一个措手不及。只要我们能至营边,先发制人,就算被南人发现了,又能怎样?鼓勇而前,一冲而破;随后其余各部鼓噪,跟进,必能有所斩获!」
围在周围的将校们闻听此言,皆不由脸色一变,现场一下就沉默了,甚至于有人倒吸了一口气。他们心想,用十余骑做先锋去冲营,是否有点太过于大胆了?看得出来,这样重要的事情,是一定要用勇将压阵的,可一旦被敌人看破,恐怕就是万箭穿心,十死无生,谁愿意去领这样一个差事呢?
石勒当然也看得出他们的为难,于是他先严肃神情,厉声斥问道:「你们怕了?」
但他随即言语一转,嬉笑道:「不止你们怕,我也怕啊!但战事不就是这样?我们来之前,右侯说得好啊,天底下哪有天天捡便宜的事情,既要用智术,亦要用勇力,虽说眼下我们只有八千骑,但都是万里挑一的猛士,敌将谁人可敌?」
话及此处,石勒已然坚定信念,激励众人道:「我听说非常之人,才能立非常之功。大丈夫在世,想要出人头地,就是要敢于马革裹尸!不然的话,难道让刘羡这种人天天踩在我们头上么?他是天生贵胄不假,但我们这些出身卑贱的人,也不是世代做奴的!」
「此战不论胜负,只论杀敌,但凡能在战场上斩首而返的,都是勇士!我将尽数赏爵,与诸位共返大兴!」
所谓万事开头难,在刘羡御驾亲征,汉军大兵压境的情况下,石勒目前急切地需要一场胜仗来鼓舞士气,所以此战明明只是一次规模不算大的袭扰战,他却要亲自率领。而有了石勒的承诺,又受他豪言壮语一激,东军将士们无不热血沸腾,皆下拜道:「愿随我王建非常之功!」
石勒闻声大笑,又对一旁的石聪道:「老四,我让你和杜左卫做这个斫营的先锋,你敢不敢?」
石聪当即应声道:「责无旁贷!」
杜曾闻言颇为无奈,石勒一开口,他就猜到自己逃不脱这个任务,就一定会拿自己当先锋,还会让义子进行监视,但此时他也没有别的选择,想要在一个新阵营立足,也只有从头开始卖命,来证明自己有用。他也来不及为自己过往选择而悔恨了,唯有同样应声道:「臣领命!」
石勒很快便做好布置,为了尽可能让行动隐秘,他将队伍分为五列,杜曾的二十骑作为斫营的先锋,石聪的五百骑作为紧随其后的第二波攻势,然后是他亲自率领的四千骑,作为斫营的第三波攻势,桃豹与夔安则各率两千骑压阵,一旦有其余方向的汉军前来救援,由他们负责阻止。
如此计议已定,等到当日晚上,骑军再次出动,一直到汉军大营几里外的一处小丘陵上,然后杜曾、石聪按计点燃了一处树林,等到汉军的暗哨前来察看。没多一会儿,火势相连下,滚滚的黑烟升腾,便有一队士卒往火林处靠了过来。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149_149238/561880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