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籁小说网 > 言情小说 > 晋庭汉裔 > 第815章 横扫谯郡
关于刘羡领军北伐的第一个月战事,并没有太多可以赘述的地方。

作为汉军北伐的绝对主力,刘羡麾下已经有超过十万步骑,且都是精兵强将,而南汉天子本人又是当世公认的第一统帅,以如此姿态率军北上,作为目标的谯郡又是一个向南孤悬的突出部,结果自然是有如泰山压顶,摧枯拉朽。

东人在谯郡之内也不是没有布防,毕竟谯郡也算是大兴城南面最后的屏障,虽说料定很难在此处击退南军,但至少也要加强一两个重镇,起到迟滞南人攻势的作用,这样才能让东军拥有更大的战略迂回空间。

因此,东人首先是重点固防了城父与谯城两城,命临睢侯石他统兵八千守谯城,谯郡内史薄盛统兵三千城父,并且又加派了四千轻骑作为机动,一面可以探清南人的阵势,一面可以随时与大兴联络。再加上当地的坞堡主近万人,就算这些人不能正面抵抗汉军,但只要他们见风使舵,等汉军攻城不利时,在后面制造一些麻烦,大兴也不会吝惜钱财。

东人设想得固然很好,可结果非常明显,汉军出涡口北上作战之后,在汉军长达数十里的阵势面前,无论是中原的坞主,亦或是守城的东军将士,都感到了发自肺腑的恐惧。沿岸的百姓但见身著甲胄的汉卒如同长龙般从眼前走过,先是前锋的骑军,马蹄踏地声隆隆,然后是身为主体的步军,甲胄摇晃声如潮,然后是涡水上联绵不绝的新式船队,这在当地的百姓中引起了很大的反响。

他们已经千万次地听说过南汉天子的名字,议论过他的经历,他的军队,他曾经的成功与辉煌,但此时在春风中亲眼见证过川流不息的汉军后,还是难掩心中震惊,议论之声也经久不停。

「看,真是气势非凡,这么多军队,南边到底来了有多少人?」

「不知道,可队伍走了一天一夜竟然还不见首尾,应该有二十万人吧?」

「哦,二十万人……应该不止,我听说汝阴、下邳那边,还有大军呢!声势也不弱于这边呢!」

「这岂不是说,天子出动了六十万大军么?我们这里何时到过这么多军队啊!」

「是啊,真是闻所未闻。听说这些军队都是自带的干粮,除了水师之外,淮水的河面上,黑压压的全是粮船。」

「你的意思是,陛下不用向我们征粮了?」

「是啊,我们这里的一点粮食,够他们吃半个月的吗?」

「快看快看,那一列军士举得大幡好熟悉,是什么幡?」

「好像是太平真君幡!」

此言一出,顿时引起一片哗然,许多人靠近观看,他们虽不识字,但也见过东海天师道的太平真君幡,模样与南军的太平真君幡大同小异,且此时此刻,这面大幡下同样活跃著天师道的道士,他们按照著此前在成都的模式,头戴清一色的道冠,身著麻衣道服,手中拿著拂尘念念有词,还有道人在半空中飘洒符咒,有些符咒迎风自燃,更是引起百姓们的一阵阵惊呼。

符咒燃烧过后,现场还飘扬起一阵奇妙的清香,又像是花香,又像是薰香。这正是范贲让蜀中祭酒们特制的符咒,符纸中夹杂了沉香木片,又浸染了梅花汁,焚烧后才有这种奇香,但百姓们却不知道,他们闻过之后,只觉得是了不起的奇观。

他们又窃窃私语道:「这是真的太平真君幡么?」

「应该是真的吧?不然的话,为什么会有这等异象?大兴的那位怎么会落得这个下场?若不是陛下在扬州大胜燕王,恐怕石王也不能入主大兴吧?现在看来,石王是捡了陛下的便宜。」

「这样说来,天下是大势已定……」

「那还用说。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阵势,这足以说明,陛下是真正的汉室正统,鸿运齐天!」

「我看,这绝不仅仅是运气。这位陛下在南边待民至诚,惩强除恶,当年在洛阳时也是有名的贤人,他就是真正的天子啊!

「我还听说,这次大战结束以后,陛下就要著手治理中原,说是要重新给大家分田定籍呢!而且税赋不高。等到他一统天下,还会给天下减租三年,我看,五六年内,陛下就能还都洛阳!到那时候,太康年间的繁华,就又可以再见了!」

这些议论的人,其实并不全是谯郡的百姓,其中好像还混杂有樊雅、张平、李头等坞堡主的人。他们根据事前与南汉天子的约定,在人群中巧妙地宣传,鼓动著大部分百姓的情绪。百姓其实并不懂得计算人数,也不懂得什么大政方针,但他们仍然会担心战争,思考自己的前途将去往何处。而这些人的作用,就是给百姓的心中播下一缕缕阳光。

毕竟战争并不一定需要硝烟,攻心战往往才是战争中最致命的部分。信念支撑人的抉择,即使大部分人的心灵极度善变且不可靠,但只要顺从了人一小部分向往和平的心愿,也是一股令人惊愕的力量。如今刘羡用隆重的军容、秩序井然的军纪,让人非常安心,百姓们自然也就生不起任何其余的心意,一心只想著归顺。

而百姓们对汉军的拥护与归顺,反过来也会影响到其余的坞堡主。因为从众是一种自然而然的选择,就像是迎面击来一股巨浪,大部分人都会选择随波逐流,而很少有人愿意第一个迎击巨浪。因为第一个阻击的人一定会面对巨浪中最猛烈也最可怖的力量,只有当他站稳卸去这股劲,后面的人自然也就轻松多了。可对第一个人来说,这却是致命的摧残。

于是周围的坞堡纷纷归顺,并且主动向天子上交质子聊表诚意。而归顺的人越多,之后汉军遇见的城池与坞堡就愈发不敢抵抗,因为恐惧是会传染的,甚至等待的时间越久,心中的恐惧就会越深。

没有人愿意做人群中最愚蠢的那个人,这使得汉军在十日之内高歌猛进,进军三百里也没有遭遇任何真正的抵抗,一路直到城父县下,才真正遭遇了这次作战的第一次战事。

城父的守将乃是乞活首领薄盛,他本是乌丸人,但因为曹操内迁乌桓的缘故,所以祖辈生长在并州,生活在晋廷的监视之下。这使得他的早年命运如同石勒一般,在遭遇乱世后,他因富有勇武而为晋廷所用,选来镇压叛乱,但在晋廷崩溃之后,他反而被乱民们所裹挟推举,成为了流民的首领,继而在司马腾、司马越、王浚之间来回摇摆,最后为石勒擒获。石勒非常欣赏他的经历,认为算是自己的半个同类,便将他招揽至麾下,如今又任命为谯郡内史。

薄盛这十年来历经战事,自然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仗。他自认为这种情形下城内战意已经低落到极点,守城无非是坐以待毙,根本不可能阻止汉军的攻势,与其在城中固守,不如先到谯城之中与石他进行汇合,集合仅有的力量,守城的把握才更大一些。

但他撤兵的速度还是慢了,正当薄盛权衡撤兵之际,韩璞的先锋骑兵已经取道思善县,绕路出现在城父县北,提前断去了城父县的归路。薄盛闻言大惊,继而不得不面临一个抉择,是继续强行撤兵,还是退缩回城内固守。

斟酌之后,薄盛选择强行撤军。而面对贸然出城的敌手,韩璞也毫不留情,他麾下虽只有两千人,但都是精心准备的具装甲骑,如今在平原上驰骋,可谓是正合他心意,纵使春雨蒙蒙,使得脚下略显泥泞,可对于仓促撤军的东人来说也同样麻烦。

韩璞选择先让薄盛行军十余里,精力稍疲,然后突出数百骑,践踏湿草泥水扑面而来。骑士们用兜鍪铁铠覆盖,只露出双目,持长槊突入东人之中,拨马驰骋反复蹂躏,薄盛实在难以抵抗,三千东军被轻松击溃,薄盛本人也被生擒。

于是在汉军进军的第十一日,城父县被攻克。而后是第十三日,攻克酂县,第十五日,攻克苦县。不过半月时间,汉军便成功扫除了谯城南北的所有据点,将谯城内外团团包围。

谯城并非是一般的城池,作为谯郡曹氏的大本营,在曹魏时期谯城被列为五都,与洛阳、许昌、邺城、长安并称。又是曹魏在淮北整顿水师的大本营,因此得到了曹魏数代人的经营加固,既有宗庙宫殿,又有楼台精舍,可谓是豫州境内首屈一指的大城。

而此时谯城经过了东人数月加固,城墙可谓高峻严固。同时石他又在城墙上搭建木棚,木棚间每隔三十步又修建一箭楼,高高在上俯视汉军。同时城内准备有箭矢四十万支,一旦汉军进行攻城,就会遭到城头守军的交叉攒射,按理来说,这样一座城池,只要主将石他能够心志坚定,坚守半年当不是问题。

但汉军打过这么多攻城战,各种攻城战术早已经烂熟于心,诸将稍加商讨后,很容易就想出了破城的战术。当下的季节土地湿软,而东人又在城头设置了这么多工事,极显沉重,那挖地道破墙可谓是再合适不过。张启当即自告奋勇,率两营人马轮流挖掘地道,仅仅十日便挖掘出地道十五条,自西南两面通往谯城城角,然后按部就班地将支柱烧毁。谯城城防顿时塌陷,汉军厮杀入内,城内东人惊骇不已,斗志顿如雪崩般溃散,主将石他试图拚死反击,但未能幸免,当日战死城中。

与此同时,李矩在陈郡的进展亦十分顺利,因赵军兵力收缩到浚仪一带的缘故,陈郡的防御极为脆弱,这使得他极为轻松地收复了项县、陈县、平城、宁平城、阳夏等城池,并且在三月上旬攻克扶沟,将军队进驻到豫州与兖州的交界线上。

于是仅仅耗费了一个月时间,中路汉军便已经达成了第一阶段的北伐目标,这个速度完全称得上是势如破竹了。但消息传到刘羡耳中,他却顾不上高兴,因为他认为这些成果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情,石勒在谯郡的布置本来就只是试探,倘若连这点兵力都无法战胜,还谈何北伐呢?

而接下来要面临的战事才事关整个北伐战略的成败。谯城与大兴之间的直线距离已经不足一百三十里,双方都已经进入到对方可用骑兵攻击的范围,而根据斥候的消息,大兴城的大量兵马都已经进入活跃状态。可能一旦汉军有打算沿河继续北上的趋势,石勒便会开始发动大规模的骑兵袭扰。

但刘羡选择了一个更直接的战术,用开渠作战逼近大兴城,逼迫石勒与自己决战。这是收益极大的战术,一旦成功,就将完全占据中原的主导权,但这也是更为复杂艰难、风险更大的战术,一旦开渠失败,就意味著空耗了大量的时间与兵力,此次北伐也将草草收尾。

刘羡当然不会选择草草而归,他将御驾移入谯城的曹魏宫城之中后,一面接见反水的坞堡主,给他们授予官职,一面向周遭百姓张贴告示,打算就地徵调三万壮丁专门开渠,由都水使者顾荣都督此事。并诏陇西王刘朗与楼船将军陶侃率兵四万,专门列阵护卫民夫,以一种缓慢但又坚决的姿态正式向大兴城开进。

此举果然引起了大兴城的激烈反应,此时石勒终于判断出刘羡的真实意图。他得报之后心中焦急,立刻招来张宾、石堪等心腹进行商议,他先是赞叹刘羡道:「我早知刘怀冲足智多谋,但没想到他竟然敢下这样的决心,论对打仗的认知,我确不如他啊!」

而后又撚著胡髯询问张宾道:「右侯,老八(石他)已经战没了,我心甚哀,你说我是接刘羡这招呢?还是按照此前你说的策略,直接撤退到河北,待秋季之后,再抄断反击?」

张宾知道石勒已经生出怯战之意,只是脸上尚未表现出来,故作镇静而已,连忙阻止道:「我王慎言!如今刘羡势头正盛,我王若是不战而退,岂不是白白助长了刘羡的威风,天下人将如何看待我王?中原民心也将丧失殆尽!」

「在下此前所言的策略,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下策!阴谋诡计终是小道,有时哪怕明知不敌,也必须要刀兵见血,非如此不能服众,刘羡就是如此扬名的啊!」

石勒听罢,连连颔首,他自言自语道:「右侯说得甚是,看来我还是差了两分定力啊!」

他随即点出数将,肃然下令道:「夔安、石聪、杜曾、桃豹,你们各率两千精骑,皆随我出行,我们先打上一仗,不计损伤如何,务必一战打痛南军!」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149_149238/561880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