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笺如今挂了个执法部文书的差事,名义上虽还在司命府走动,实际上早把自己当成了扶光上神跟前的人。
他每日天不亮便捧着新归档的命薄站在库房门口,等着鹿闻笙来翻,活像一尊守门石兽。
鹿闻笙来的时候,面色倒还算平静,玄衣红带,步履从容,可灵笺留意到他手里那杆朱砂笔,比前几日握得更紧了些,指节都泛着白。
库房深处,一册册命薄摞成了小山,鹿闻笙坐下便翻,翻到某一页时,笔尖顿住,那朱砂洇在纸面上,晕开一朵小小的红花。
青璃,女仙,年三千二百余岁,仙籍清贵,家学渊源,上头有三位兄长为天庭效力,父母皆是上界散仙里有些脸面的。
这般出身的仙子,按说该安安稳稳在天庭待着,修行也好,赴宴也好,好歹不出大差错,可她偏走了那条险路。
虽然因为鹿闻笙的举动,大多神仙不敢轻举妄动,不过总有一些糊涂却自认清醒的,觉得“逆流而上”未尝不是一种证明。
命薄上写得明明白白:她与一个凡间书生私定了终身,还动用了仙法,将那书生的才思拔高了一截,势要助他蟾宫折桂、独占鳌头。
书生名唤李鑫,祖籍青州,家道中落,如今暂居京城西巷的一处赁院里,靠抄书和给私塾代课勉强度日,青璃仙子与他相识于半年前,那书生在城郊古寺外头替她拾了一方被风吹落的手帕,二人便……便这般来往上了。
就这么的随意,充斥着一股话本的不现实感——想来正是如此“浪漫”的场景,叫青璃仙子觉得是命中注定了。
灵笺站在鹿闻笙身后,伸着脖子瞄了一眼,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以为这位上神要拍桌震怒,结果鹿闻笙看了半晌,竟弯了弯唇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那笑容不像前几次那般带着冷意,反倒有些“好戏开场了”的意思。
灵笺心里头打了个突,小心翼翼地问:“上神,这……这要如何处置?”
鹿闻笙把命薄合上,往桌上一搁,语调不紧不慢:“她不是觉得自己情深义重么?让她体验全套便是。”
当天夜里,青璃的仙法便失了灵。
她正坐在客栈的窗边,纤纤玉指捏着一枚银簪,对着烛光细看簪头上的雕花,心里头还盘算着待李郎金榜题名之后,二人是要在京城定居,还是回他老家的宅子去。
正想得入神,忽然觉得指尖一凉,低头一看,那枚簪子竟暗淡了几分,像是镀在表面的灵光被什么东西轻轻擦去了一层。
她眨了眨眼,又试了试唤出法力,掌心空空如也。
再试,依然空空。
青璃愣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她与天庭的联系,断了。
那条从她灵台深处延伸出去、通往仙界某座宫阙的、看不见摸不着却一直存在的丝线,此刻像一根被风吹断的蛛丝,干干净净地断了。
不仅如此,身上那些还能运转的微末法力,也一并消失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锁扣死死压住,按进灵台深处,纹丝不动。
青璃深吸一口气,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是那张脸,眉眼依旧精致,肌肤依旧莹润,瞧着依旧仙气飘飘,可除此之外,她与一个寻常的凡间女子,再无二致。
她起初有些慌,心跳骤然快了几分,可转念一想,又慢慢安定了下来。
问题不大。
她家里三位兄长都在天庭当差,父母虽不及那些大尊神显赫,可好歹也是上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发现她不见了,自然会派人来寻。
到时候一封急报递上去,找几个相熟的仙官通融通融,也就回来了,左右不过是挨一顿训的事,有什么大不了的?
况且……
青璃望着窗外那条灯火阑珊的长街,嘴角浮起一丝甜蜜的笑意。
况且,正好体验完整的凡间日子,也不是坏事。
她从前在天庭听那些红尘历劫的故事,讲得花团锦簇,什么才子佳人、状元及第、洞房花烛,听得她心驰神往,恨不能自己下去走一遭。
如今虽不是正式历劫,可这机缘摆在眼前,她与李郎做一对恩爱夫妻,在人间过几年烟火日子,待家里长辈寻来时,正好将这段经历当作谈资,说与那些仙子们听,也算不枉此行了。
想到与爱人花前月下的种种美好,青璃心口那点慌乱便彻底散了,甚至觉得法力被封,反倒成全了她这段姻缘的纯粹——你瞧,我们可不是靠仙法才相爱的,他是真心喜欢我这个人。
她在窗前坐了一会儿,又起身对着铜镜理了理发髻,镜中那张芙蓉面微微泛着红晕,满眼都是对往后日子的憧憬。
城东的巷子深处,李鑫正在自己租来的小院里踱步。
近来他春风得意,走路都带风。
从前那个在集市上替人代写书信、赚几文铜钱过活的穷酸书生,如今已然脱胎换骨。
他换了新的青衫,脚下踩的是绸面鞋,腰间挂了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青璃送他的。
院角的书案上摊着他这些日子“写”出的文章,辞藻华美,句句锦绣,拿去给城中几位老先生过目,个个都捻须赞叹,说此子才气冲天,今科必中。
李鑫将这些赞誉受得心安理得。
他站在书案前,负着手,望着纸上的墨迹,嘴角噙着笑,心里头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我果然是有大才的。从前穷困潦倒,不过是没有遇见青璃之前,无人赏识罢了。
如今有了仙女相助,那些文章便从我的脑子里冒出来了,一字一句,皆是我自己腹中的锦绣。
仙女不过是……不过是开了那扇门,门里头的东西,可全是我自己的。
至于那些金银、那些吃穿用度、那些被青璃引来的“福运”——李鑫觉得那更是理所应当。
仙女倾心于他,自然要捧着供着,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他这般人才,连天上的仙人都倾慕,区区一个状元,还不是信手拈来?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考中了状元,要在京城哪条街上置宅子,往后见着那些从前看不起他的同窗,该摆出什么姿态才显得大度又矜贵。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74_74237/320532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