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医馆已然落成,梁柱俱在,砖瓦皆全,独独门楣上还缺一方匾额。李宝儿不敢妄请,只托臣来问问陛下——若陛下肯赐几个字,便是天大的恩典。匾额挂出去,百姓瞧见了,知道这是天子念着他们的疾苦,来医馆看病,心里便多一分安稳。"
天子转过身来,目光从那张宣纸移到萧谨言脸上。他看了萧谨言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萧爱卿今日带了账册来,带了条陈来,带了医馆的规制来,连门楣的画样都画好了揣在怀里——"天子踱回御案后,重新坐下,"你这是算准了朕会答应?"
萧谨言躬身到底,语气恭谨却并不慌张:"臣不敢算陛下。臣只敢把李宝儿做了什么、打算做什么,如实呈给陛下看。陛下圣明,看了这些,自然有陛下的决断。"
天子没有再说话。他提起方才搁下的那支笔,蘸了墨,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了两个字。笔势沉稳,力透纸背。写完后,他搁下笔,将那张宣纸折起来,递给内侍,转交萧谨言。
"拿回去刻匾吧。"天子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置辩的郑重,"告诉李宝儿,朕题这字,不是因为他房子造得好,是因为他拿那房子做的事,值朕这几个字。"
萧谨言双手接过那张宣纸,指尖微微发颤。他没有当场打开看,只是郑重地揣进怀里最贴身的那层衣裳里,然后深深叩首:"臣代李宝儿,叩谢陛下隆恩。"
天子挥挥手让他退下。萧谨言躬身退到门口,转身要迈出门槛时,身后传来天子不紧不慢的一句:"对了,告诉李宝儿,她那池锦鲤要是养得好,过两天朕微服出宫,去她那儿瞧瞧。"
萧谨言脚步一顿,回头时,天子已经又低头批折子了,仿佛方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的。但萧谨言听得真切,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了翘,应了声"臣遵旨",便快步出了御书房。
宫道上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晨间露水的清冽。萧谨言走到无人处,终于忍不住掏出那张宣纸,小心翼翼地展开一角,只看了一眼,便又合上了。那两个字是——"济世"。
他站在宫墙下,忽然想起李宝儿早上送他出门时说的那句话——"谨言,匾额上的字不用太大,要让人远远的就能看见,看见了就心里踏实。"
萧谨言把那张宣纸重新叠好,贴在胸口,迎着朝阳大步朝宫外走去。怀里的端砚贴着心口,暖得像刚喝下去的一盏热茶。
萧谨言出了宫门,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他本来该先回自己府上换身衣裳,把那身沾了御书房檀香气的朝服脱了,可怀里的那张宣纸隔着衣料贴着心口,热热的,像揣着一团小火苗。他拐过街角,步子没停,径直朝城东慧养堂的方向去了。
慧养堂开在一棵老槐树底下,门脸不大,白墙灰瓦,挂着两盏旧灯笼,是李宝儿从前的医馆。
如今新房虽然落成了,她习惯把日常的接诊还放在老地方,说是在这儿待惯了,街坊四邻来找她也方便。
萧谨言赶到的时候,日头正挂在中天,堂屋里排着七八个病人,李宝儿坐在那张磨得发亮的榆木案后头,正给一个捂着手臂的老人家把脉。
萧谨言没有进去,他倚在门框边上,把袖口理了理,安静地站着。
堂屋里药香丝丝缕缕地飘过来,当归、黄芪、陈皮,还有一味说不出的甘甜。
李宝儿低着头,一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她没顾上去拢,只专心地在脉枕上搭着三根手指。那老人家的手臂上有一道陈年旧伤,李宝儿按了按伤口周边,问了几个细处,然后提笔开了方子,又站起来走到药柜前,亲自给抓了药。
每包都用黄纸裹好,扎上细绳,嘱咐老人家煎药的时辰和火候,絮絮地说了好一会儿,直到老人家连声称谢、颤巍巍地走了,她才端起案上的凉茶喝了一口。
一抬头,就看见了门口那道青衫身影。
"萧大宰相!你什么时候来的?"李宝儿放下茶盏,眼睛一亮,"怎么不进来坐?"
萧谨言这才迈步走进来,脸上带着笑,却不急着说话。他朝堂屋里剩下的几个病人看了看,李宝儿会意,转头对等候的街坊们拱了拱手:"诸位街坊,实在对不住,这边有些急事要处置,今儿个剩下的诊,烦请大家明日再来,或者去隔壁街的万安堂也行,报我的名字便是。"
众人倒也通情达理,三三两两地散了。待堂屋里空了,李宝儿才搓了搓手,把案上零散的方子归拢到一边,又给萧谨言搬了把椅子。
"萧大哥,看你这样子,事情成了?"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萧谨言不答,只从怀里取出那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展开来,轻轻放在案上。宣纸中央,两个墨字沉着有力,笔锋浑厚,收笔处稳稳地顿住,像是把一座山压在了纸上——"济世"。
李宝儿的呼吸停了片刻。她俯下身,凑近了看,目光从笔画的起势到收尾一毫一厘地走过,像在辨认一件稀世的宝贝。
半晌,她直起腰,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萧谨言看见她的眼眶红了一圈,鼻尖也微微泛了粉。
"皇上说,"萧谨言把宣纸又小心地卷起来,"他题这个字,不是因为你房子造得好,是因为你拿那房子做的事,值他这几个字。"
李宝儿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股要涌上来的酸楚硬是压了回去。她伸手把那张宣纸接过来,指尖在"济"字的第一笔上极轻地碰了碰,像怕碰碎了似的。然后她忽然抬起头,眼里的水光还没退干净,嘴角却已经咧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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