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宝儿先是愣，继而大笑起来，笑声在空阔的堂屋里回荡，震得那些贝壳片投下的光斑都在微微颤动。"成！别说两尾，你挑四尾去都行！明日我就把账册和折子备好，后日一早，我在这儿摆上茶，等你的好消息。"
萧谨言拱拱手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方空着的门楣。晨光里，楠木的纹理清晰可见，像流水，又像山脊，静静地等着将要落上去的那几个字。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一方小小的端砚，递给李宝儿。
"这砚台你收着，是我从前在翰林院时用的。若皇上当真题了字，你拿这方砚台磨的墨去刻匾，算是——"他顿了顿，"算是我这个做夫君的，给这座医馆添的一点心意。"
李宝儿双手接过来，砚台还带着萧谨言怀里的体温，沉甸甸的。他忽然鼻子一酸，想说句什么，却只挤出两个字："萧大……"
萧谨言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长街上的人流把他渐渐淹没，只剩那袭青衫在晨风里扬了扬衣角，便转过街角不见了。李宝儿捧着砚台在门口站了许久，直到日头升高了，把门楣上那块空白照得金灿灿的，她才轻轻说了句：
"等着吧，很快就有人来给你添上魂了。"
风从后园穿过来，带着紫竹和池水的清气，拂过那方空门楣，仿佛也在等。
翌日清晨，萧谨言天不亮就醒了。他在书案前坐了半个时辰，将那些卷册一一检视妥当，又用一方干净的绢布把李宝儿交给他的账册封面擦了又擦。
案上整整齐齐摆着三样东西：一本厚实的营造账册，一本薄薄的医馆规制折子，还有一卷用丝带扎好的青纸，上头是李宝儿亲笔写的"医馆事略"。萧谨言把这些一一揣进袖中，又摸了摸怀里那方备好的端砚，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宫门开得早。他递了牌子进去，在值房里候了小半个时辰，便有内侍出来传他觐见。大周天子正坐在御书房的东窗下批折子，见萧谨言进来，搁了笔，往椅背上一靠，指了指对面的绣墩。
"你昨日递的条陈说，李宝儿那宅子造好了？"天子端起茶盏，目光里带着几分兴味，"朕记得是去年年底赏了他一千两黄金，这才大半年的光景，就完了工？"
萧谨言躬身行礼，从袖中取出那本账册，双手捧着呈上去。"回禀陛下，正是。这是李宝儿营造期间的全部账目，每一笔开销皆有出处，每一日用工皆可查证。臣斗胆，请陛下过目。"
内侍接过账册，转呈御案。天子翻开第一页，入目便是工工整整的小楷，日期、事项、银钱出入，一笔一划，清清楚楚。他的目光一行一行扫过去，起初还带着随意，渐渐地，眉头微微抬起来。
"黄花梨大梁一根，银二百四十两，购自南洋商贾陈氏。"天子念出声来，指尖在那一行字上点了点，"倒是个识货的。这木料如今市面上可不好寻。"
他又往后翻，看到金砖的采买、瓷片的淘换、瓦当的烧制、窗纸的购置，每一笔都分门别类，就连师父们的每日工钱都按人头列着——孙师傅每日工银八钱，徒工四钱；赵师傅因是镂雕大梁，工银一两二钱，另有酒钱补贴。天子看到那行"赵师傅因刻童子嘴角弧度不甚满意，重刻七日，未另计工银"时，忽然轻轻"嗯"了一声。
"这赵师傅倒是个有脾气的。"天子合上账册，指尖在封面上敲了两下，"一千两黄金，朕算过了，光是这些木料砖瓦便去了七八成，再加上人工，怕是所剩无几了吧。"
萧谨言从袖中又取出那卷青纸，展开来，是一份更为详尽的收支总目。他指着最末几行字："陛下圣明。全部花销共计银九百二十三两七钱，尚余七十六两三钱。这余下的银子，李宝儿一分未动，全数封存在医馆的库房里。至于如何用，她写了份条陈，托臣一并呈给陛下过目。"
天子接过那卷青纸，展开。
这一次，他看得比方才更久。纸上写的不是开销，是一份规划——用余下的七十六两银子，聘请三位不同专长的大夫。第一位专攻儿科，第二位专攻跌打损伤骨伤科，第三位专攻妇人科，每月束脩各二两，坐堂问诊之余，另开课授徒，分门教学。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另拟每年从余银中拨出二十两，作为贫寒子弟学医之资，不限户籍，不分男女，凡有志者，经考核皆可入馆习艺。若余银不足，宝儿愿以诊金补之。"
天子没有立刻说话。他又把这份条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最终落在最后那几个字上——"宝儿愿以诊金补之"。他放下青纸，看向萧谨言。
"李宝儿自己写的时候，是什么神情？"
萧谨言愣了一下，随即如实答道："回陛下，臣未曾亲眼见她写。不过昨日臣去医馆时，李宝儿说了一句话。她说，开医馆这些年，穷的富的，在她这儿都一样。当归就是当归，没有人参的价钱，也没有黄连的苦。"
天子听着，指尖在那卷青纸上慢慢划了一道。窗外的光线斜进来，把御案上的茶盏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沉默了片刻，天子才开口，语气比方才缓了些。
"她倒是清楚，朕给她这千两黄金，不是让她起宅子享福的。朕要看的，是这黄金能不能生出黄金来，是一千两能不能变成一万个瞧得起病的人。"
天子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萧谨言，"他拿余钱请师傅开课授徒，又资助贫苦子弟学医，这是把一粒种子撒下去了。将来发的芽、开的枝，就不止一千两黄金的事了。"
萧谨言听着，心里那块石头稍稍落了些。他趁机上前一步，从袖中摸出最后一样东西——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宣纸，展开来，上头画着那方空着的门楣，尺寸、形制、朱漆的色泽，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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