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马车里传来易逐云的声音:“就凭人家会领兵打仗,你们只会打架斗殴。”
三人听了,心中更是不忿。
侯通海嘟囔道:“咱们在战场上杀的敌人还少了么?除了教主你,便是咱们杀得最多了!”
易逐云又道:“你们的差事十分重要,足以左右整个战局。若是不愿听令,不愿戴罪立功,或是自觉本事不济、武艺稀松,那就趁早滚蛋,别在这儿耽误老子睡觉。”
三人武功在武林中都是数得上号的,听他这般言语相激,哪里还忍得住?当下齐齐抱拳,朗声道:“谨遵教主之命,保证办妥!”
易逐云道:“那便赶紧滚。”
侯通海嘿嘿一笑,又道:“教主,咱们北上之时,路上遇见一个书生。这人昨夜经了一番考校,除了不会武功,那是样样精通。连裴师爷都说,这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您看……”
易逐云笑道:“哟,连你蛟爷都能看上眼的文人,那定然差不了。”
侯通海道:“这个当真不一样。”沙通天接口道:“此人名叫鸿载,字必胜。心向‘大汤’,特来投奔教主。”
一个青衫书生驱马马上前,下马拱手道:“学生鸿载,见过大都督。”
易逐云伸手揭开帷幔,打量了他一眼,道:“不必多礼。”挥手让沙通天等人退下。三人抱拳行礼,勒转马头,扬鞭而去。
易逐云转向鸿载,问道:“必胜先生,你有何长处?”
鸿载一怔,心想这是什么问法?只得拱手道:“学生别无长处,让大都督见笑了。”
易逐云笑道:“不必客气,随便聊聊。你也知道,我是个武人,说话直来直去。跟着我干的,有人图武功,有人图权势,有人图钱财,有人图娇妻美妾,也有人图名声。若是女子,也有图我这张脸的。”
说到此处,程英在后面暗暗啐了一口。
易逐云续道:“你可别说你什么都不想要,只揣着一个‘天下太平’的空念想。那我可不敢打包票,也不知该给你开多少俸禄,更不知该如何成全你。”
鸿载心中暗惊:“此人倒是个奇人,当真世间少有。旁人手握大权,都是要别人来迎合自己;他却反过来,想着如何成全部下。”沉吟片刻,答道:“学生所图的,乃是功名。若大都督他日重开科举,学生毕生所学,方有用武之地。”
易逐云笑道:“汤国若存,必重开科举。”
鸿载拱手深深一揖,道:“大都督一诺千金,北地文脉不绝矣!”
易逐云道:“你先做我的随军文书,去找裴九章办理手续便是。你是读书人,骑马未免委屈了你,就坐前面那辆马车去吧。”
鸿载躬身道:“是。多谢大都督。”
易逐云指了指程英,道:“你陪必胜先生走一趟。”
程英抱拳道:“是。”
她虽不识得裴九章是何人,但鸿载认得路,便驱马跟在鸿载后面。暗暗好笑:“我这个亲兵,什么都不知道,反倒要外人领路。”
鸿载早已认出她是女扮男装,但怕她面上挂不住,便也不点破,只装作素不相识。
程英在外奔波一番,倒也与许多人混了个脸熟。回到驷马安车旁时,却不见了绿萼的身影。
心下起疑,伸手掀开帷幔一角,只见车厢之内,易逐云正搂着绿萼亲嘴。
绿萼猛地挣开,满脸通红,慌忙裹上头巾,跳下马车,跃上马背。那一张俏脸羞得几乎滴出血来,连正眼也不敢瞧程英一下。
程英见了,又好气又好笑,心想:“这坏蛋哪里像个三军统帅?分明就是个色中饿鬼。”
传令兵来来往往,络绎不绝,易逐云接过文书,只瞟一眼,道一声“知道了”,便随手搁在一旁。
程英见状,索性再也不肯去跑腿了,只让绿萼去送递文书,自己亲自守在车前,防他色欲熏心,胡作非为。
易逐云百无聊赖,只好倒头便睡。
这一觉睡了小半日,醒来时见程英和绿萼仍在车外守着,便将二人一把拽进车内,强令她们歇息。
二女虽不情愿,但易逐云蛮力极大,一手一个,竟将两人扔进车厢。两人拗不过他,只得合衣躺下,沉沉睡去。
待一觉醒来,大军已近邢州。
程英掀开车帷,手中抖开一张纸条,压低声音道:“忠义军的彭继志,被李璮率红袄军击败了?”
易逐云笑道:“我知道啊。”
程英又抖出第二张,道:“左翼骑兵的那位女将,叫作孟清棠?”
易逐云道:“是啊,她是孟帅的女儿。她向我讨要逆转经脉的法门,我便给了她。此女弓马娴熟,枪法也不错,又有领兵作战的经验,我便将她雇了下来。”
程英再抖出第三张,低声道:“忽必烈三路大军已经渡河,前锋已逼至彰德府,郭侃不得不撤了。”
易逐云依然笑道:“我知道。”
程英愈发焦急,伸手抓住易逐云的胳膊,柔声道:“云郎,你老实告诉我,这一仗,你有几成把握?”
易逐云道:“八成。”
程英道:“当真?”
易逐云道:“你不信我么?”
程英松开手,垂下头去,低声道:“我信。只是……怕你太过自满了。”
易逐云微笑道:“身为三军主帅,我首先必须相信自己必胜。对旁人,我也只能说十成把握。这是士气,也是军心。士气不可泄,军心不可散。”
程英默默点了点头。
易逐云又道:“你放心。忽必烈想打赢这一仗,比我更难。邢州一带及周边县城,我投了二十万贯下去,足够修七八座城墙。但我不要城墙,我要的是战壕、拒马。真定府一带也投了十五万贯。中都还有一座现成的坚城。”
绿萼道:“我对易大哥有信心。”
程英叹了口气,低声道:“我只怕大军还未接战,他便先累倒在美人怀里。”
绿萼闻言,脸上又是一热,暗暗嘀咕:“明明是易大哥骗我进去亲嘴的,不关我的事。我是反抗了的,只是他力气太大……”
易逐云笑道:“英妹,你替我执笔,写一封战书。”
程英一怔,道:“战书?写什么?”
易逐云卷起帷幔,搬过一个木箱,铺开纸张,又将一支鹅毛笔蘸饱了墨汁,塞进程英手中,道:“你就这么写:忽必烈,你就是个基八。”
程英和绿萼闻言,双双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程英只觉脸颊发烫,心想自古以来,哪有这等写法?简直粗鄙不堪,令人羞臊难当。
她握着笔,迟迟无法落下。
易逐云催促道:“快写啊!我就是要骂他。这是气势,气势不能输!”
程英柔声道:“云郎,你换个词儿吧。这话传出去,岂不叫人笑话?”
易逐云道:“不换,就这么写。好比两个武林高手比武,比方说我与你师父对阵,我这一句话骂出去,你说他会不会被激怒?”
程英想了想,心道:“能,太能了!师父听了这话,非找你拼命不可!”
当下明白了易逐云用意,虽觉粗鄙不堪,却也顾不得了,只得原样写在纸上。
易逐云又道:“接着写:当马匪抢劫百姓,很光荣么?我听人说,只有弱者才会挥刀向更弱者。你们黄金家族的荣耀,难道便是‘弱者的荣耀’?”
程英觉得这几句颇有道理,便笔走龙蛇,一一写下。
易逐云又道:“再写:你这个小逼崽子,敢不敢在邯郸摆开阵势,跟老子比划比划?看我不把你屎打出来!”
绿萼忍不住噗嗤一笑。
程英只觉难为情到了极点,她一生之中写过的字,若论粗鄙,这篇战书一定排在第一。但不知为何,写到此处,心中竟莫名解气。咬了咬牙,一挥而就。
易逐云拿起战书,细细端详,笑道:“英妹的字也太好看了,果然是字如其人。”
程英嗔道:“丑也丑死了,你还笑话我。下次找别人写去!”
易逐云笑道:“下次还找你。”
在战书上歪歪扭扭签了个名字,又盖上大都督的印章,唤过传令兵,命他将战书送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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