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淮走后,阿蛮便坐在石室中一动不动,潜心参悟本心。
而在其识海之中,那伏寂幽渊意象也在疯狂翻涌扩张,漆黑如墨的深渊不断向外延伸,吞没一切明亮、杂念。
毕竟,陈淮求证玄丹,若真引得血道深处的神秘存在移目,那此方天地必遭倾轧。
穹顶上那两尊大妖暂且不论,光是那尊存在道威倾泻下来,千万族人的血肉之躯就都将如纸糊破灭。
而他答应了陈淮,那自然要竭力庇护好千万族人。
地渊意象,伏寂万物。
他如今不过化意境巅峰,意象可覆压方圆百丈。
但方圆百丈于这辽阔天地而言,却是百难庇一,想要勉强庇护,那就必须突破炼神。
炼神之境,意象可化万千,覆地万丈,若再以千万族人气血为根基,借血道秘术牵引,将地渊意象纳入洞窟之中,便未必不能将整座囚笼压入伏寂。
如此念头在识海中翻涌,也让那方漆黑深渊愈来愈沉寂、深邃,更是连他自己的念头沉进去,都不免沉沦难起……
……
半年后,地底第八十七层,一处被碎石封死的废弃隧道尽头。
三十七人挤在一方不到三丈见方的石室中。
准确来说,是三十五人,另外两人分守外围隧道口,以血道秘术感知巡妖动向。
石室无光,呼吸声此起彼伏。
陈淮蹲在正中,背靠着那面刻满竖道横道的石壁,环视众人,沉声开口。
“今日叫大家来,只有一件事。”
“我欲三参圆满后,求证玄丹。”
此话一出,石室之中骤然宁静,随即便有鼻息紧促,亦有人心思涌动……
不过,陈淮却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而是继续说道:“化基巅峰,三参合一,方能引动大道,阿蛮的地渊意象可遮蔽大半动静。”
“但这其中有三桩凶险,我得跟你们说清楚。”
说着,其竖起三根手指。
“其一,我求证玄丹时,会放开血道枷锁,主动承接那尊神秘存在的注视,若祂降临,此间一切皆不可测,祂可能镇杀那两尊大妖,也可能连我们一并镇灭。”
“其二,若那存在不降临,突破异象也足以惊动穹顶大妖,它们一旦察觉,此间危矣,你们需做好准备。”
“其三,那便是最坏的情况,我冲击失败,既没引来那尊存在,也没证成玄丹,白白暴露了所有人行踪。”
“死路三条,活路……没有。”
“你们可愿意?”
话音落下,石室也沉寂如坟。
望着周遭修士面容,陈淮也只当他们畏惧生死,正想说些宽慰的话,却陡然有一道声音从角落响起。
“陈叔。”
说话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瘦削男人,姓赵,却并无名字,大家便都喊他赵三,如今不过化基初期,乃是陈淮数十年前从一个崩塌洞窟里挖出来的可怜人。
其蹲在石壁下,搓着手臂上的旧茧,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还请您等一等。”
陈淮闻言一愣,便见赵三抬起头来,灰蒙蒙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明亮无比。
“化基修士寿三百载,您如今不过八十,还有二百多年好活。”
其顿了顿,随后坚定开口:“我的意思是,还请您再等一等。”
“等我们都修到化基巅峰,再去求证。”
此话一出,石室再度死寂,陈淮更是顿在原地。
而赵三则继续开口,激昂澎湃:“您一个人冲,那是三条死路。”
“那我们一块儿冲呢?”
“如今有三十七人,且还发掘了不少仙缘子,往后若有十人修到化基巅峰,那便十人同日冲击玄丹。”
“血道同荡,气血汇涌,动静必然胜过一人,那尊存在也不可能视若无睹。”
“一人不成,那便十人来;十人不成,往后还有希望。”
“我就不信这牢笼是铁铸的,永远都砸不开。”
说着,赵三紧攥攥拳头,骨节咯吱作响。
石室无声几息,角落里又有一道声音响起。
“赵三说得对。”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但却沙哑干涩,像风刮砂石。
其名叫孙禾,五十七岁,修为也是化基初期,更是陈淮早年找到的老人之一。
孙禾靠着石壁盘腿坐着,双手搁在膝头,臂膀血痕隆起,暗红纹路自手腕一路蔓延胸膛,显然也为血道侵蚀严重。
“陈叔,你怕我们惜命。”
“但这地方,命本来就不值钱,那些黑水渠边上,每天踩死、饿死、打杀的,多了去了。”
“我们同他们的区别,不过是清醒着活,还是浑噩着死。”
“既然醒了,既然决定要以孱弱之躯打破这牢笼,那就急不得,必须做好全部准备再动手,也比白白搭上一个人强。”
话音未落,又有一道声音响起。
“孙姐说得是。”
“陈叔,您给我们时间,十年也好,五十年也罢,我们拼了命地修,修到化基巅峰,再跟您一块上。”
“就算全死在这儿,也总好过一个一个送。”
说话间,石室里的声音也多了起来。
没有慷慨激昂的誓言,更无热血沸腾的口号。
这些在暗无天日的洞窟里长大的人,说不出那些激昂言语,只能用最笨拙生涩的词句,将心中所想尽数表达。
再等一等,一块上,便是死,也竭力而为。
陈淮站在石室正中,一言不发地听着。
手背上的暗红纹路蠕动不休,血道凶煞在其体内翻涌,冲击身魂。
也不知是肉身痛苦,还是心神所动,其低下头,拿拳头抵住额头,肩膀起伏不定,许久才闷声吐出字来。
“好。”
“那就……一块。”
石室归于安静,数十道气息起伏交错,杂乱却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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