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十二年春秋,界域之中无四季、日月,黯淡沉沉,唯有黑水倾泻其中,增添痕迹。
阿蛮盘坐地窟深处,颧骨棱角分明,下颌更蓄了不少短硬胡茬。
昔日那个瘦骨嶙峋的少年已然不复,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脊背挺直,就这般闭目坐于此。
呼吸极缓,一吸一吐之间,胸腔里也传来沉闷轰响,就好似有什么东西在肋骨深处翻涌,而在其身后,更隐隐有漆黑气机涌动,也正是其武道真意。
《持武明典》中所载,古武一道,乃以意驭身,欲登高途,需参心明性,感悟自身武道意象。
但其中并未言说意象该是何等模样,只说因人而异,因心而生。
为了参悟这所谓的古武意象,其也是一连苦修十二年,用尽种种手段。
如浑噩野人般争抢黑水碎骨,亦如走兽啃过石壁苔衣,更在巡妖换防间隙行走上下洞窟,观老人死在角落里被分食,望孩童趴在渠口被黑水呛死,见族人为争血肉打生打死……
这其中太多死亡、蒙昧,就如重云压心,让其如鲠在喉,难以平复,却又无从明悟。
直到五年前的一日,其立在洞窟上层,俯望脚下那层层叠叠、密麻无穷的岩层洞窟时,也豁然贯通,武道真意也由此凝显:伏寂幽渊。
而在阿蛮识海之中,魂魄不显,唯有无边无际的漆黑,深邃恐怖。
且不似黑夜那般,尚有星月可盼。
此间就像是自无尽深渊蔓延而来,将一切明辉、生机全部吞噬殆尽,唯有死寂。
便是他初次参悟凝显,都险些沉沦其中,好在陈淮所言恒藏心底,这才得以恒守本心。
也是自那起,于武道一途突飞猛进,不过短短几年,便修到化意境巅峰。
但除他以外,其他人都皆没能参悟武道真意,只能参修血道。
不过,好在这伏寂幽渊意象诡异至极,可将方圆百十丈内的一切尽数压入沉寂。
便是血道灵蕴、气血翻涌等等,落入其中也不显分毫。
也正是靠着这一手段,陈淮等人才得以在过去数年间,得以悄无声息增进修为,更有四人突破了血道化基。
虽说五个化基在那两尊玄丹大妖面前,依旧同蝼蚁无异。
但比起先前的绝望死局,至少也算是有了一丝微茫的希望。
“阿蛮。”
就在这时,石室入口传来轻响,一道身影从岩壁裂隙中挤进来。
阿蛮睁眼,地渊意象也无声收敛。
便见陈淮蹲在石室另一头,背靠岩壁坐下。
健硕汉子面目仍旧粗犷,但眼窝却深陷了不少,颧骨更高,肌肤底下隐约有暗红纹路游走,自脖颈一路蔓延到胸膛,就好似有什么在其中涌动。
自然并非伤痕,而是血道灵蕴长年侵蚀经脉所致。
陈淮搓了搓手腕上那片暗红,嗓音发哑。
“我有事跟你说。”
说着,其沉默了几息,才缓缓开口。
“我化基巅峰了。”
阿蛮闻言点了点头,有千万族人供养,且还有他遮蔽气机,可畅通无阻修行,以陈淮的天资将单一道参修行圆满,自无需多少岁月。
“但……血道侵蚀也比我预想的还要凶猛。”
陈淮伸出右手,五指张开。
便见暗红纹路自其指根延伸到指尖,在那昏暗石室里泛着微弱红光,更是似活物般微微蠕动。
“且在最近一两月间,我更觉得有东西在看我。”
“就像是从血脉深处传来的……将我身魂窥望得隐秘全无。”
说到这里,其攥了攥拳头,脸上更是诡异神色。
“就连我的身魂,我也感觉越来越陌生,有时候运功修行,忽然就分不清那些念头是我的,还是那尊神秘存在的……”
听到这句话,阿蛮脊背骤然绷直。
虽然自传承觉醒的那一日,其中就有过明确告诫,血道虽无需灵材珍宝,以身魂为薪,以气血为炉,便可明登大道,但其中藏有大恐怖。
他以前一直以为这所谓的大恐怖,是指修行失控,亦或是凶煞反噬心神等等。
但怎地也没想到,这大恐怖竟是有诡异存在注视。
“陈叔。”
阿蛮开口,“你把修为压一压,别再往上修了。”
而陈淮闻言,却是淡笑一声,那副粗犷脸颊松弛坦然。
“压不住的。”
其靠着石壁,昂首望着头顶那方漆黑岩顶。
“而且,我也琢磨了很久,把这事想明白了。”
“你的地渊意象虽能遮蔽化基突破的动静,但能遮蔽求证玄丹吗?”
阿蛮闻言,喉结滚动,却是沉默不语。
化意境能遮蔽求证化基,那都得益于他意象特殊,至于求证玄丹,那所引动的气机翻涌、道蕴倾泻,远非他当前境界所能掩盖。
便是他突破炼神境,以推演来看,也很难遮蔽。
而他们要活着离开这座囚笼,却至少需要一个玄丹。
“所以,等你突破炼神之后,我便去求证玄丹。”
阿蛮猛地抬头,便见陈淮盯着他,眼底暗红光芒涌动。
“去强证,看看能不能把那个一直窥望的神秘存在引出来。”
石室沉寂无声,阿蛮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
“别劝我。”
陈淮却抬手,掌心朝前,粗犷面容上更毫无半分悲壮。
“你先听我说完。”
“那个存在很强,强到什么境地我说不清,但从血脉深处传来的恐怖压迫,应该比穹顶上那两尊大妖还要强大。”
“我冲玄丹时,便放开血道枷锁,主动去承接其注视,如果祂真的降临,哪怕只是一丝意志垂望于此,也足以镇灭这囚笼一切。”
“包括那两尊大妖,也包括你。”
说到这里,陈淮站起身来,在低矮石室里弓着腰,却仍显得高大。
手背上的暗红纹路蠕动不休,但那双眼睛却清亮如刀。
“我在这囚笼里活了数十年,没见过太阳,也不曾踩过真正的土地,就连清风是什么感受都不知道。”
“传承说外面有山河千万里,天穹万仞丈,这些我都信,但我这辈子大概是看不到了。”
其低头看向阿蛮,将手重重拍在阿蛮肩上。
掌心滚烫,血道灵蕴翻涌。
“阿蛮。”
“你比我年轻,也比我强,更感悟了武道意象,将来注定会比我走得远。”
“这也意味着,在这囚笼之中,你的责任比我重。”
那只滚烫手掌攥紧阿蛮肩骨,压得后者血肉生疼,心中也愈发沉默。
“我希望到那时,你能庇护这些族人逃出生天。”
“带所有人……”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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