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籁小说网 > 言情小说 > 本生记 > 第22章 卷三篇四
    所谓神明,是从人类的愿望中诞生的。

    但这也只是人类一厢情愿的想法。

    人类对世界的认知,总是从自身出现开始划分。

    自身存在后认识到的,就取了名字,作为自己知识体系里的一份子;自身存在前就存在的,按照自身认识能力和范围,强行进行归纳。人类总是认为自己的智慧能够认知一切、解析一切,却不想想自身在地球上的存在不过300万年,可以称作“文明”的时间也不过8000年,有文字纪录的人类史则只有5000年,而始于150亿年的一次大爆炸的地球已经在宇宙中存在了46亿年。

    何等狂妄,才会认为一切认知始于人类时间?

    说着要依靠科学来认识世界,其一言一行却更类似于宗教,总是认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世界造物,是奇迹一样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存在,所以行事才会像《圣经》里所言,“神用土所造成的野地各样走兽、和空中各样飞鸟、都带到那人面前看他叫甚么。那人怎样叫各样的活物、那就是他的名字。那人便给一切牲畜、和空中飞鸟、野地走兽都起了名。”

    别说飞禽走兽,就连信仰,也是看人心情。给山川名字,给湖海名字,祭奠它们并尊其为神明,目的是在征服它之前,从中获取安慰,在征服它之后,借其获取名利。

    这就是人类。

    自大,骄傲,以自己的智慧为傲,却对存在于自己之前的一切都缺乏敬畏。

    但是……如果神明真的存在呢?不在一个层次上的存在,会在乎蝼蚁是如何认知自己的吗?如果他们的时间与地球一致,甚至在地球之前,他们的所知所能必然超乎人类认知的极限。

    对这样的神明来说,会在乎一群时间短暂的蝼蚁搞出的所谓文明吗?会在乎完全不能理解自己的存在是怎么认识自己的吗?

    我对此深感怀疑。

    有人说神恩如海、神威如狱,可是神明只要存在着,其本身就必然高级。随手的一点赐予,或许根本只是其行动中的偶然,在偶然中寻找规律和意义,这件事本身就没有意义。

    人无法了解超越其认知的事物,除非人能成为神明。

    可是人类所造的神明,和真正的神明,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无知,盲从,在黑暗中摸索,并非一叶障目,而是根本就看不见泰山。

    这样的人类,这样弱小的存在,会从神明那里得到慈悲?

    除非真的发生奇迹。

    除非神明有时间,有精力,有慈悲,对于蝼蚁的行为产生了兴趣、进行了观察,对低级的幼稚的所谓文明进行了了解,否则,神明不可能垂爱世人,不可能降低自身与之同频,不可能去理解也不可能被理解,不可能愿意屈尊并行于同一个世界。

    如果以上都真的发生,那么堪称奇迹。

    如果对奇迹的发生必然要找一个原因,非要不将其视之为偶然的话,那么还是可能要回到最初的神话信仰之中——人,乃是神的造物,作为作品才会被注视。

    ——神用地上的尘土造人、将生气吹在他鼻孔里、他就成了有灵的活人、名叫亚当。

    ——俗说天地开辟,未有人民,女娲抟黄土做人。剧务,力不暇供,乃引绳于泥中,举以为人。故富贵者,黄土人;贫贱者,引縆人也。

    无论东西方,都认为是神明从泥土中造出了人,只不过多了一点灵气。这多的一点灵气,让人不但想认识世界、认识自己,还想认识比自己更高的存在,乃至从容发问:“女娲有体,孰能匠之?”

    人总想认识,想把世界上隐藏起来的知识都掌握在手里,就像埃及神话里的伊西斯女神连至高的拉神的真名也要弄到手一样,人总是不满足,因此也总是倒在不满足上——那倒塌的通天塔,变乱的口音,绝地天通的结果,哪一个实际上都是出自于人。

    而诸神隐没。

    所以,谁能告诉我,所谓神明,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存在呢?

    编辑的电话打断了我的思绪。

    “老师,别忘了更新,您的存稿不多了,最近到底在干什么呀您这是……”编辑苦口婆心,我左耳进右耳出。

    嘘,别吵,我在利用有限的人类意识,揣测我的作品,以及作品的命运,还有命运以上的存在,我想,那就是神明本身。

    不可知,不可论。

    “今天怎么改成你不高兴了?”仓央嘉措看着卓玛问,后者正在怔怔发呆。

    “我在想,我昨天说的,是不是太自大也太自私了。”

    “怎么说?”

    “菩萨,又称‘觉有情’。神明中能被称为菩萨者,一定是既已觉,又有情,这样理解可对?”

    “你这样理解,应该可以……”仓央嘉措还是头一次感觉到汉地的语言转译过来会有点费劲。

    “不论是文殊菩萨,还是观世音菩萨,都是成佛后又转为菩萨的神明,因为他们决定‘留惑润生’。如果只是出于智慧,是做不到吧,总之红尘之人是做不到的,这必然是超越了人能理解范围的一种大爱。”

    “是的,如果没有那一丝‘惑’的因缘,已经觉悟的解脱者是无法投入这个人世间的。”

    “菩萨投入世间,抹去记忆,在我们身边度脱我们,而我们却从未识得。”卓玛趴在桌上,“如果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最应该悔恨的是我们,最不后悔但是最难受的,肯定是对世界有情的觉者。”

    “要清醒的认识到众人无明的同时,还要深爱着这个世间,确实很难。”

    “我今天在楼上,看到楼下经过了一只小狗,在努力地帮主人约束一群牦牛。”卓玛托着腮:“它真的很努力,但是主人呵斥它,牦牛无视它,同类吠咬它,因为它太小了。可是它很聪明,比起其他狗能更快明白主人的意思,而且虽然做的都是无用功,也一直在努力。”

    “你的意思是,它有接近人的智慧。”

    “或许它只是一只聪明一些的狗。但是你想,如果它真的有类似人的智慧呢?或者是某种早就修成了的精怪神仙?都已经不再是无明中的一员了,但是它为了报恩,或者出于某种爱,或者某种慈悲,它选择保留一点和这个世界关联的业力,并且凭借此业转生了,重新成了一只狗。”

    “你是说,如果前因如此,之后发生的事情才更令人悲伤?”

    “你想,如果它已经拥有了人的智慧和心性,但是还要活得和身边的同类一样,困在有限的身体里,顺应这个身体的动物天性,同时保持着觉悟与爱,忍受作为这个动物该遭遇的生老病死、弱肉强食,最后为了还能再来,再度化一次同类,它还得保留一点点业力习气,以便再来……这是什么恐怖故事!即使有智慧如人,也做不到的。非得是大觉悟者、大慈悲者,才能做得到吧。这样的事情,在我们看来,是多么自然啊,活着是自然而然的,存在也是自然而然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醒了吃困了睡,没有什么好怕的。但是,在比我们智慧更高的存在那里呢?要清醒地看着蝼蚁们浑浑噩噩、自得其乐、歌舞升平、生死无明,还必须和蝼蚁过着看起来一样的一生,这种事情,让人窒息。这种窒息的生活,还要一遍遍在清醒中持续下去,因为是自己决定的永不退转……如果没有真正的大爱,对这个世间深切有情,我想是不可能做到的。”

    “人不可能做到……因此,做到的,一定是神明。”仓央嘉措点头:“因为神明的智慧与慈悲深不可测、非人可知,所以只有神明才能引发这样的奇迹。”

    “在汉地有故事叫《西游记》,讲的是大唐玄奘法师去西天求取真经的故事。故事是完全的故事,但是里面也讲出来一些道理,比如,蝼蚁尚且偷生,比如,修行者需秉持不二法门,要么出世,要么入世,但太多入世修行的也不过因为业力因果,要修到摆脱,或者为了修到成佛,发誓利益众生。我不懂佛法,但总感觉,这都是觉而无情,或者未觉有情。”

    “这只是个故事……不过,故事的最后呢?”

    “故事的最后,法师取得大乘经典后,就证了空有不二,从此成佛。但是实际上,历史中,他在把经卷带回来后,余生都在为众生翻译这些异国智慧,我想,那才是觉有情。”

    “生生世世的相遇,都是为了度化而来的久别重逢。”仓央嘉措点头:“即使玄奘法师真的成佛了,想必出于度化世人之心,他也一定会乘愿再来的。”

    “故事里还说,法师在经过一个女儿国的时候,被最美丽的女儿国国王看上了,国王对他反复示爱,他只闭目不看,最后分别时却还忍不住说出了‘来生’,这未免,把有情看得太狭小、太具象了一些。”

    “不,我想这确实是一个有情的例证。”仓央嘉措摇了摇头,吟道:“若要随彼女的心意,今生与佛法的缘分断绝了;若要往空寂的山岭间去云游,就把彼女的心愿违背了。”

    “佛法与女子不可兼得,这不就是,不能证到不二吗?《金刚经》不是说,‘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我想这反而正是不二所在。如果说出世和入世之间存在不二选择,那么为了自己的,应该会选择觉悟解脱以成佛,但是为了众生的,应该会选择留惑润生以救度。但这两者真的不能双全吗?你再想想一开始你说过的话。”

    “我说过的话……”卓玛沉思。

    仓央嘉措提醒她:“文殊菩萨,观世音菩萨,是过去世都已经成佛的存在,却肯重作菩萨、教化世人……他们是菩萨也是佛,是出世也是入世,他们二者兼备,难道就不是双全?”

    “原来如此,是我狭隘了。是时间。非要从时间上看,才会不二,若是从存在来看,却是双全。‘从容还我本来身’,原来是这个意思,受教了。”卓玛一扫迷茫神色,站起来向仓央嘉措行了个礼。

    “是的,是时间。如果不看时间,只看结果,菩萨救度生生世世,那么众生必然会解脱,必然会成佛。既然有情存在都必然是佛,那一定是在同一层次、同持觉悟,并且是天长地久的永远。这样看,即使现今神明为救度而入世,也不过是委身于时间短暂的一场梦幻。”仓央嘉措微笑:“不要担心不会团圆,因为发心在此,神明必然双全。”

    此时此刻,正如彼时彼刻。迟一点,天上人间会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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