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心情特别好啊。”
“对呀，因为我今天弄丢了一份论文手稿。”梁宋笑吟吟。
我闻弦歌而知雅意：“逻辑完美吗？”
“只能说是沿着推论的框架走，一定能走出一个完美的死局。”
“哦那可真不错，这死局的特点是什么？”
“特点是，这篇论文如果在拿到它的人手里被加紧完成，大概会正好赶上我国外导师的研究成果发布会。”
“那就是抄袭……也没抄明白咯。”
“所以我心情很好。”
“你回来的目的就是给人埋雷吗？”
“那倒也不是。”他转了个身，趴在椅背上：“主要是为了看看理论能不能落在实践上。”
“上升的高度倒是挺高的，在国外做科研实验不让失败还是怎么的？”
“说什么呢，国内外没什么区别吧。实验室要求如何，你还能不清楚？”梁宋敲敲桌沿：“我可不信你平时写的那些，就完全架空在理论研究上。”
“实际上就是架空啊。小说和现实不同，只要逻辑通就可以。难道读者选择一部悬疑作品，是为了找到可以操作的参考资料吗？”
“盗墓小说造成的影响不就是那样的？现在的人，不好说吧。”
“你还知道不少呢……但是很可惜，一般来讲，悬疑小说大都是参考现实创作的，而非现实参考推理。”
“即使作品是犯罪预告也不行吗？”梁宋抬眉。
“那得是智商超高的人吧，或者有部分情感缺失，才能冷静心细、滴水不漏。”
“那估计就只有我符合了。”
“唯独一点不符，就是你不写小说。”
“各有分工嘛。”梁宋问：“你写到哪了？”
“写到破案者与凶手失之交臂，进入了一个看似高度关联实际没有联系的误区。”
“什么样的误区？”
“生命与复活。”
“……你还是回到老本行写神话学了啊。”
“也不是，只是看起来像而已。”我笑了：“大量的鲜血，凌乱的痕迹，能查验的人体组织，往往看起来像碎尸案，但实际上，如果是提前自我抽取、准备好的材料，那么就是金蝉脱壳了。”
“而且要顺利进行这种计划，还得有一个辅助的帮手对吧。”梁宋颇有兴致：“就像复活奥西里斯的伊西斯一样。”
这个比喻倒是很精确。我停下打字：“是啊，她是古埃及神话中的完美存在，被视为伟大的母亲和忠贞的妻子、自然和魔法的守护神。说实话，别说写作时她很容易成为神话原型了，就算在古希腊、古罗马等西方文明世界中，也到处都是她的影子。就连天主教中的圣母子的形象，都与她怀抱年幼的荷鲁斯形象高度相似。”
“她是生命、魔法、婚姻和生育女神，是奴隶、罪人、手工业者和受压迫者的朋友，也听取富人、少女、贵族和统治者的祷告。作为大地之神盖布与天空女神努特的大女儿，她嫁给了她的哥哥奥西里斯，生下了统治全埃及的王——荷鲁斯。她收集了奥西里斯被赛特杀害并肢解后散落在大地上的尸块，使用魔法让他重新复生。她的智慧也值得被赞美，因为是她施计诱骗塞特，在九柱神面前承认自己的罪过。”梁宋问：“你有没有觉得，如此完美的一位女神，其实就算没有男神配偶的存在与复活，没有生下那个有继承权的遗腹子，她也本就无比强大，甚至可能她才是古埃及神话中的至高者？”
“完全可能。毕竟伊西斯最著名的特点就是她的聪慧。虽然她通常都是以贤妻良母的形象出现在神话传说里，以她为寻求丈夫的遗体所受到的折磨和痛苦引发世人的同情与弱者的共鸣，但其实她同时也是个诡计多端的女神，不然她是不可能算计赛特成功的。而且，古埃及的人普遍认为伊西斯在所有神灵中拥有最强大的法力，因为她知道数百万个神和精灵的真名与特性。真名的使用是埃及魔法咒语的核心，伊西斯只要知道哪位神或精灵的真名，就能轻而易举地获得操控它的力量。她甚至把她的祖父、众神之父拉神的真名都弄到手了，而且是她设计的。她在拉神每日巡游的路上设下陷阱，用自己制作的毒蛇袭击拉神，使得拉神身中剧毒、瘫在床上。她所制作的毒蛇带有拉神唾液的神性，任何神明都无法破解，只好求助于‘魔幻女神’伊西斯。这一切正中她下怀，伊西斯便趁火打劫，要求拉神说出自己的真名，不然就无法帮他治疗。拉神因伤口无尽的痛楚而最终妥协，于是伊西斯如愿以偿，将拉神的神力完全转移到自己身上，强行剥夺了拉神的最高统治权，成为了埃及诸神中权力和法力为最强大的女神，可以说，伊西斯是超过一切的存在，真正的巫师宗师。”
“不但如此。伊西斯本身及其魔法，与猫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传说，世界上的第一只猫就是由伊西斯创造的，她将自己的一部分魔力注入到了猫的身体中，使其成为神秘生物，用来保护魔法世界的秘密。”梁宋指了指我的电脑：“你的作品里的那只猫，说不定，还真不是一只普通的猫呢。”
我笑了笑，不再管他，继续写作。
那当然了，毕竟只要有它，真正的主角才能真实存在着，在猫眼里继续生活。
“据说，观世音菩萨托梦给您了？”五世班禅洛桑益西缓缓发问。
仓央嘉措望着坐在对面的老师，谨慎地回答：“您是从何处听说的？”
“不要紧张，没有怪罪你的意思。”洛桑益西笑了：“我也是梦到的，梦中有金刚力士来告，说观世音菩萨托梦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让其在凡间寻访度母化身，以助众生之利。”
仓央嘉措根本不信，但他还是恭敬地说：“文殊菩萨是诸佛的智慧总集，观世音菩萨是诸佛的大悲总集，度母是诸佛的事业总集，无论哪位神明，化身都必然无处不在，不需详寻。”
“别这么说，神明示现也是有其意义的。”洛桑益西摆了摆手：“对我等修行者来说，清规戒律、繁文缛节有益于观想神明本尊，但是对于红尘世人来说，神明示现是最直接的度脱，毕竟一直以来，‘卓玛’都被尊为世间生死轮回中拯救一切众生的度脱之母与诸佛所有事业的担负者或佛母，这是无论僧俗都知道的事情。”
“‘卓玛’吗……”听到熟悉的名字，想到其所承担的意义，仓央嘉措不禁露出了一丝微笑。
洛桑益西见仓央嘉措笑了，似乎颇感欣慰：“传说，度母女神常以绝美女性的形象出没于尘世俗间，但红颜枯骨，大多美人并非神明化身，如果世人盲目崇拜，只会造成恶业。既然观世音菩萨托梦于你，定是允你来鉴定‘神迹’，你只要随心去做即可。”
“为了能完成菩萨所托，我定努力修行，更加精进。”仓央嘉措郑重行礼。
待洛桑益西走后，仓央嘉措问最近的随从：“老师最近是见过什么人吗？”
“听说最近为了准备‘古突’，蒙古那边也来了一支送礼的队伍……”
原来如此。少年贵人弯了弯嘴角。阴谋在看不见的地方发生，不该结盟的人开始互通，甚至迫不及待地想要把祭坛上最贵重的明面傀儡，作为祭品献给神明。
如果神明示现就是这个意思，那么该来则来，清者自清。
反正夜里的细语还是一如既往，会在淡淡茶香里持续。
是夜，仓央嘉措将“某贵人梦见要在民间寻访度母”当作一个话题，讲给卓玛听。
“藏地的贵人都非常相信这种事情啊……汉地的人就不一样，神明必须要对人有益才会被膜拜，因此示现往往是出于自证。”
“让神明自证？”
“是的，就像春天如果不下雨，人们就会去龙王庙祈雨，一开始龙王像尚可享受供奉，但如果不下雨，那么一出太阳人们就会将它摆放在庙院里曝晒。如果顺利天阴下雨，就用东西盖一下，如果只下了场小雨，就会接着晒，直至下透了雨为止。”
“那要是一直不下雨呢？”
“一直不下雨呀，那就等晒满七天后，敲锣打鼓地抬上龙王像到处转，让龙王看看民间的苦情。如果看到民间疾苦还不下雨，就到城隍庙那里上表，向上天告状，谴责当地龙王。”
“原来如此，真是厉害……这么说来，在汉地是很容易见到神明示现的吧，毕竟汉地神明是为了实现人的愿望而存在的。在这里，不一样。如果没有遇到神明示现，这一生信仰又该如何自处？”
“有什么不一样的呢？人心欲壑难填的地方，不都一样的吗？那么实现任何一点小小的愿望，不都算是示现吗？”
“在这里，人们只相信眼睛能看到的。所以，有天授的诗人，目不识丁也能传唱《格萨尔王传》，有开启伏藏的能人异士，从虚空中、岩石中都能取出莲花生大师留下的宝藏……人们只认同这一类是神明示现。”
“我懂了。”卓玛点了点头：“不是敬神，而是造神啊。”
“造神，说的很精确。要造的神是什么样，完全由某些人设定，让其他人盲从。”仓央嘉措摇了摇头：“所以，我很讨厌这种事情。每次看贵人讲经，都有人从身后大量洒下珠宝，说是天赐，这种浮华，看了就让人心绪难平。”
“说到天降异象，在汉地也有类似的说法。但是，造就这种天降的，不是神明，而是人。”
“人也可以引发天地异象吗？”
“当然可以。《淮南子》记载，‘昔者仓颉作书，而天雨粟，鬼夜哭’。仓颉是轩辕黄帝的史官，他观鸟迹虫文始制文字，从此取代结绳之政。传说他创制文字时，天上降下粟米，鬼在夜间哭泣。”
“这就是异象啊，是他造字引发的？”
“是啊。因为仓颉造出文字，从此人们可用文字来传达心意、记载事情，自然值得庆贺。但是，也正因为有了文字，民智日开，民德日离，欺伪狡诈、争夺杀戮由此而生，天下从此永无太平日子，连鬼也不得安宁，所以鬼要哭。”
“不管怎么说，有都比没有要好得多。而且，与文字相较的话，不管是粟米还是鬼哭，这些异象都根本没有可比的价值。”仓央嘉措钦佩地说：“仓颉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是的，在汉地，人们会求神拜佛，却又相信人才是世间一切的根本。无论是三皇五帝，还是孔子、关公、赵公明，这些成为神的，原本都是先祖。中国人拜他们，是因为他们身上有值得敬重的地方，而不是只有信了他们就能怎么样。‘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古时候，有共工怒触不周山引发天降洪水，就上有女娲补天，下有大禹治水。禹能三过家门不入，以致开九州，通九道，陂九泽，度九山，化洪水为乐土，所以人们才选他是王、敬他成神。即使不是这么伟大的人物，人间也有‘愚公移山’那样的事情发生。当高山挡住家门，小人物也誓搬王屋太行，能撂下‘子子孙孙无穷匮也’的豪言壮语并真的去干，才会让神明畏人、搬走大山。别说神明，就连皇帝也是，既能‘奉天承运’，也能‘宁有种乎’，这就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求神不如求己，信天不可信命，不管什么事情，只要想解决，总有办法去解决，因为命运，从来都在自己的手里！”
“命运从来都在自己手里……这话说得真好。”仓央嘉措赞许：“看来菩萨托梦，寻找度母，确实不是一句空话，神明示现，就在眼前。”
“你在说什么呢？”卓玛不解。
仓央嘉措笑而不答。
神迹果然是可见的，度母降世也是实真。谁说没有遇到呢。世界这么大，而我遇到了你。
从你，见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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