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快递的人找到了。是个流浪汉样貌的瘾君子,找到时,已经神志不清,在过量死亡的快乐下,听说他只是一直嘿嘿笑着,反复说“菩萨来接我了”。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被学姐的善意抱拥过的人。我也不想知道。
总之,在大数据监控下,似乎查到这里,就没有了后文。这到底是不是一个为昔日神女报仇的故事,谁也说不清。
但已经足够引爆我的小说了。
因为梁宋的存在,让我的思绪爆炸得很快,我的更新更快,至少,比新闻要更早一些出来。
我不激动,但我的编辑已经过于激动。
“老师!您能不能直接告诉我,您不是为了小说大爆真的去犯罪了对不对!”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真的很无奈。
“不管怎么说,已经有很多读者注意到您的小说和某案件通报的高度相似性了!这说明什么!您知道吗!”
“我不想知道……呃我是说我不知道,你说吧。”
“这说明您的思路和犯罪分子有高度相似性!”编辑还是很激动:“要么您就是犯罪者本人!要么跟随您的推理思路,是可以破案的!”
“我真的觉得你想太多了……”我叹气:“其实警察也来找过我的。如果我的推理真的有用,他们应该还会继续找我合作。”
“既然没有找您合作说明……”编辑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八度:“说明他们依然把您当作嫌疑人!现在肯定在附近哪里监视着您呢!完了我是不是会变成共犯啊!”
“……你要是没什么别的可说的,现在就可以挂了。”真是忍受不了蠢人犯蠢。
“就是希望您,不要错过这个热度,揣摩一下杀人犯的心情,继续往下写,爆了再爆!”
能感觉到编辑的热情,不过我并不领情:“这是我的小说,不是供人消遣的八卦!再说了,我这里的观察角度是从猫眼进行的,而现实中她家里根本没有猫!”
“老师你怎么知道她家里没有猫……”编辑的话还没说完,电话就被挂断了。
我抬头看,是梁宋。他伸出手挂断了电话,对我一笑。“还是关注你自己的小说为好。”
我同意,不过他又不请自来,实在是让人无奈。而且,我是不是太习惯他的行动,居然完全没有察觉他是什么时候进门的。
“你也是来讨论案子的?”
“不是,我来讨论你那个被毙掉的选题。”
“没必要吧,都已经被毙掉了,而且你还没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梁宋不答,只是展示了一下他的手机:“你小说里一直写的那个小楼,似乎不是八廓街上那个黄房子,而是在接近大昭寺的地方吧。有人拍到一处地方,和你写的很像。”
“这两处都能看到东山明月,我想没什么区别。”
“有区别。在大昭寺广场,月亮是先照在金顶上,再落在广场上的。如果说口口相传的那个地方是月下的黄房子,我想没有比大昭寺更璀璨的‘金黄’房子了。”
“那么你是想说,仓央嘉措不是去幽会情人,而是去大昭寺感悟佛法吗?”
“不一定是大昭寺内,但一定在大昭寺附近。因为,那里有你一直没写但又息息相关的一位女神,班丹拉姆。”
吉祥天母吗。我确实之前没有写到,但完全是因为我忘记了。“为什么说息息相关?”
“大昭寺是公元7世纪中叶,藏王松赞干布修建的,当时专门请了印度女神吉祥天女来大昭寺三楼的护法神殿坐镇,做大昭寺和拉萨城的护法,得名班丹拉姆。她是藏传佛教万神殿中位居首席的密宗女性护法大神,也是拉萨城的第一大护法,是整个西藏最殊胜的保护神。而且,她在大昭寺展示的是忿怒相,与迦梨女神仿佛——那可是你最喜欢的女神啊。”
“那也不能证明,我写到的东西,就和历史必然有关联。”我摇摇头:“小说都是虚构的。”
梁宋不依不饶:“即使你现在没写到,之后也一定会写到的。毕竟吉祥天母还与活佛确认有特别的关系。她的神湖不就是纳木错湖吗?据说只要朝此拜此湖,就可以从湖中显现的影像中看到自己的前生、今生和后世。每一世大喇嘛一生中都要朝拜此湖一次,与吉祥天母交谈,以便知道他一生的事情和圆寂时的情景。不过,吉祥天母的脸太可怕了,所以事先要请她转过脸去,否则会吓死人。”
“好吧好吧,大概你是对的,我也是避不开写的——不过,一位在印度天然美满的女神,到了西藏却成了棒打鸳鸯的‘王母娘娘’,这个我可不喜欢啊。”我摇了摇头:“纳木错湖畔的星辉是那么美,何必让‘皎皎河汉女’那样的故事来败坏它的名声。”
“不管怎么说,你一定会写到的。”梁宋很得意:“照片给你参考用,不用谢我了。”
我看着不知何时来的不速之客又骤然离开,真是完全搞不明白,他来这一趟到底是为了什么。
藏历十月十五日的清晨,郊外的草地犹裹白霜,城中却早已人声鼎沸,通往大昭寺的路上煨着桑烟。妇女们拎着自己酿好的青稞酒往寺里去,去供奉班丹拉姆和她的女儿们。上了年纪的妇女把糌粑和青稞粒撒在煨桑炉中,把酒倒进女神像前的一个大肚子铁桶,等酒又从铁桶尾巴上的软管里流出来就算是被女神“加持”过了。她们会拿刚刚倒空了的瓶子和酒壶去接,没有带壶的人则用手捧着,接一些喝了,又把手上沾的酒抹在头顶。年轻姑娘们则在女神像前许愿,成群地在街上笑闹,向看着顺眼的男性索要礼物或红包,享受节日的欢乐。
这热闹的场景,一直持续到月亮升起之后。
月亮升起后,一个俊秀的锦衣少年再次从高墙里偷溜出来,到街上去感受节日的余韵。转了一阵,他就在踩着月光,去了自己最熟悉的地方。
“你没去过节吗?”一上楼就看到卓玛还是那样安然,一点也没有出去过的样子,仓央嘉措很讶异。
“过什么节?”
“仙女节呀,女人都喜欢的,你今天没听到外面的声音、看到街上的景象吗?”
“我看到了,但不明白她们在干什么,原来是过节。”
“在这里,仙女节是非常重要的节日,而且还和汉地有一些关系呢。”
“因为文成公主带来的佛像吗?”
“不是的。是大昭寺护法神吉祥天母班丹拉姆和她的女儿的故事。”
“吉祥天母,不是雪山那一侧的神明吗?和汉地有什么关系?”
“你听我讲呀。”仓央嘉措示意正在倒茶的卓玛也给他一杯:“传说班丹拉姆来到藏地后,养育了三个女儿。她对女儿的管教非常严格:二女儿有点好吃懒做,就被她赶到八廓街上流浪,讨食为生;三女儿在修行中懈怠了一次,就被惩罚从此身上爬满老鼠——这不是不洁,在雪山的另一侧,老鼠也是神的使者。而她的大女儿,就是今天仙女节的主角。”
“看来她的大女儿很让她满意,才会有专门的节日供奉。”
“不是的。她的大女儿白拉姆是一位温柔善良的女神,但因为不听母亲的话,被变成了蛙脸。”
“所以今天是在为一位蛙脸女神过仙女节?”
“是的。白拉姆被惩罚的原因是,她谈了一段母亲不允许的恋爱。她的爱人是从汉地来的,在这里被叫作赤尊赞。传说,他原是大唐将才,因在战场上英勇丧命,后被尊为护法神。他是随文成公主护驾到的拉萨,后来金城公主到拉萨后,又把这位护法神安置在大昭寺。这是一位十分英俊的神灵,来到大昭寺后,他与白拉姆两情相悦了,并且互定终身。”
“神明在寺庙里恋爱了……”
“恋爱发生在何处、发生在谁身上都不奇怪,因为这就是命运。二位神明爱得很深,但这件事情被白拉姆母亲班丹拉姆知道后,就遭遇了打击。作为大昭寺第一护法神,班丹拉姆的威力是最强大的,谁也不能抵抗。她一怒之下,把赤尊赞赶到拉萨河南岸的奔波日山上,并且用神力规定,白拉姆不准到河南岸,赤尊赞不许到河北岸,永生永世都要如此,并且把白拉姆变成了一副蛙脸,认为这样二者就不会相爱了。但是爱情不是容颜改变、距离拉大就能断绝的。白拉姆虽然不能抵抗母亲,但也绝对不愿意和爱人分手,在她苦苦哀求了一遍又一遍后,班丹拉姆才允许他们在每年藏历的十月十五日,可以隔着宽阔的拉萨河互相对望,但只能对望半支蜡烛的时间……就这样,白拉姆和赤尊赞年复一年地承受着分离的折磨和煎熬,永远相爱,也永远不能相聚。”
“这故事比汉地的牛郎织女的故事还要恶劣……只让爱人相望而不能相亲,还要剥夺白拉姆的美貌,这母亲不但不近人情,而且对自己的女儿,简直就是恨!”
“世上的母亲,或许在自己的一年年老去、孩子一天天长大的生活里,对自己的女儿确实会有这样一种复杂的感情吧。因为自己不幸,就用所谓的管教,去剥夺年轻人幸福的可能,一代代母女就重复着这样的痛苦。但神是不愿意重复这种痛苦的。善良仁慈的白拉姆在经受与情人分离之痛的同时,没有忘记给苦难不幸的妇女们带来欢乐,给丑陋的人带来美貌,给悲观的人带来希望。她怀着美好的愿望,给有情人送去美满姻缘,她特别地护佑妇女和儿童,因此深得藏地妇女们的尊敬。因此在拉萨,妇女们为了感恩白拉姆的护佑,便将藏历十月十五日,白拉姆与赤尊赞相见的日子,定为‘仙女节’,年年在今天去大昭寺礼拜她。”
“人比神,更有情……”卓玛叹气。
“也不能这么说。班丹拉姆作为大昭寺的护法神,对自己也是一样的严格。她尽职尽责,只在每年的正月初一骑着阳光周游全世界。据说这一天太阳光就在她的肚子里,因此为了祈求吉祥如意,藏地的人都会这天供奉她。而且今天这个仙女节,不但她的女儿会去与爱人相会,她也要和丈夫墀布宗赞,就是与湿婆、梵天同在的毗湿奴,在这天相会一次。”
“所以仙女节不止是白拉姆的节日。”
“是的。这一天属于辛苦了一年的所有女性,就这一天,不分年龄、不分身份,即使是严苛的女神,也可以去寻找自己的爱情。虽然只有一天,但是年年如此,或许也是一种长长久久吧。”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或许只有神明之爱,才能达成吧。”卓玛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和月光下的煨桑灰烬:“人生苦短,不足百年。对我等来说,要不起千万年的等待,只想驻足当下、不放朝夕。”
“一定可以的。”仓央嘉措转过头,看向卓玛看着的方向。两个人就这样,久久地,一起看着窗外今夜那轮美满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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