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籁小说网 > 言情小说 > 本生记 > 第17章 卷二篇八
    “投毒是最常见的杀人手法了,放在小说里会不会有点拉低你的水平?”

    虽说我已经被迫习惯梁宋突如其来的打扰,但是肆意点评我的小说还是不能忍。

    “投毒虽然是主流杀人方法,但是具体操作手段设计得好的话,也是会很精彩的。”

    “那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掉她——仅限于投毒啊。”梁宋兴致盎然。

    “方法很多啊,比如找出她已存在的问题,一点点挑拨到她的生活状态失控、人际关系紧张,人为制造‘煤气灯’效应,在她精神衰弱需要服药的过程中,偶然,让她误以为自己没吃药,多吃一次药……或者弄清楚药物成分,搭配其他饮食的话是可能会有相冲的或者过敏的吧,然后想办法让她吃到,再延误治疗……再或者就直接在她的日常用品里想办法进行替换,是那种她每天用但是不会太大量的,一点点加重也可以……”

    “啊好麻烦,我的话就直接做一颗带毒的药,和她平时吃的东西外观无二的,让她自己吃下去。”

    “有道理呢。”我头也不回,继续打字。

    梁宋明显还没说够:“比如,我是说比如,一个做代理的人,最担心的是什么?”

    “应该是自己的商品卖不出去吧。”

    “一看你就没有生活经验。不是卖不出去,而是砸在手里。”

    “那和卖不出去有什么不同?”

    “一个从做代理开始,好不容易尝到挣钱的甜头的人,必然会很珍惜这种赚钱的机会,因为人生中不一定会有下一个了。”他侃侃而谈:“因此,如果在她平顺的日常里,能够打破她状态的,就只有一件事,就是被退货,被投诉,被差评。”

    “有这么严重吗?”

    “肯定有啊。现在这个时代,即使一个人说不好,也很容易迅速传播出去,名声坏了,之后生意就难做了。”

    “这样啊。”我编故事的思路被打断了。怎么感觉他说的这些,有些熟悉?

    “一旦被投诉,被退货,被差评,她就会很慌,就会试图自证自己代理的产品没问题。这种保健品,最好的自证的方法就是直播或者拍视频,亲自来吃吃看。”

    太熟悉了。我停下手里的工作,转过去看着他。

    “投诉的内容最好是打印出来的,而且要明确指出来问题在产品上。比如,吃了你家产品很久了,这次有怪味道,或者,这次吃了头晕头痛呕吐……”梁宋捏着嗓子模仿不存在的女性顾客,抱怨的神色非常逼真。

    我看着他。

    “最好是投诉信后面还有一句威胁,以后再也不吃你家产品了,我要上网曝光你等等……”他微微地笑了:“这时,是不是为了自己的财路,就必须自证了呀?”

    “……可是一瓶产品里,如果就放一个假的毒胶囊,她也不一定就会直接吃到。”我的声音好奇怪,发出来简直不像自己的。

    “那就整瓶造假。”梁宋轻松地说。“反正这种胶囊外皮,都长得差不多,随便买点什么药,也会很好搞到的吧?”

    我不说话。

    “反正……只要她慌了,急了,就不会注意到被退回来的、开了的这瓶有什么问题。因为她只要去自证,就必须吃上里面的一粒。无论哪一粒,那不还都是,必死无疑。”

    “毒药没那么容易搞到的。”

    “但是对我们来说,却是身边哪里都可以搞到一点吧。”梁宋摊了摊手:“就算自己配,那也容易,毕竟要毒死人的剂量,用不着那么精确……在实验室里练出来的手,我可不信就这么会生啊。”

    “你别试探了,不是我干的。”

    “我信。”梁宋站了起来:“我当然信。毕竟,你如果犯案,肯定是要参考你那‘犯罪大全’本子的,多年心血,想无证据犯罪还不是手到擒来?”

    “你怎么知道我的本子的。”

    “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你把它搞丢了呢。”

    我想追问,但梁宋已经走出门,很快不见了。

    “为什么我每次来,你都在楼上?”

    “这是我父亲要求的,静心养身。”

    “但你也偶尔会下去帮忙啊?”

    “一天里也没几次。”卓玛笑了:“身为食客,为主家做些事情总是应该的。更何况,有楼梯能上下,已经比汉地的风俗好太多。”

    “汉地还能没有楼梯?”仓央嘉措诧异。

    “汉地有句俗话讲,‘小姐入绣楼,一千八百愁’。我说的,是女子专门住着的绣楼。”

    “专门用来绣花的楼?”

    “不是的。在汉地,只要是还比较富裕的家庭,都会为自己的女儿搭建这么一栋她专属的小楼。只要家中的女儿过了十岁生日,就必须将她单独送入绣楼,平时,除了送饭、送水和其他必须的需求之外,这楼是不会有人上去的,送完东西,绣楼的木梯也必须抽掉。小小的女儿就会一个人在楼上,独立地生活。”

    “一个十岁的孩子,孤单生活……这是监禁啊!”

    “不但要自己生活,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所谓绣楼,顾名思义,就是做女红的地方。小女孩被送入绣楼后,除了必要的休息时间之外,也需要学习刺绣针织之类的活。而且,除了生病之外,女孩是需要天天学习知识或练习针指的,到了大年初一都不能休息,只为了被打造成一个完美的妻。”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吗……真的是太枯燥了。”仓央嘉措想到了自己。

    “而且,因为各家用地不同,绣楼不同于主宅,建起来的朝向也不一定是正南,不是向南就是向东。”卓玛用手蘸着茶水,在桌上画给仓央嘉措看:“倘若绣楼是朝南的,那还好一些,至少采光还能保证。但如果绣楼朝东,那么一天中就只有在上午的一段时间里,阳光才能斜斜地穿过窗棂,照到房间里去,女孩能够凑着光做些事情。一旦到了下午时分,绣楼上的房间就失去了阳光,人就只能在幽暗中生活。因为主宅采光还好,往往不会有人记得给女孩送上照明。一个小女孩,就要在昏暗的环境里,孤零零地刺绣,眼睛会痛,手指刺错了也会痛,而心情可能更痛……这样的日子要重复到她出嫁,可出嫁后,又是另一番水深火热了。”

    “枯燥地重复生活,本身就是一种不幸。即便小楼朝南,房间里的阳光整天都比较充足,但是让一个人每天都机械地重复着单一的生活,不得自由,那也会让人发疯的!”想着自己平时的生活,仓央嘉措颇有共鸣。

    “也不是完全不出房门,透气也是可以透气的,不过要在晚上。”

    “为什么必须晚上?”

    “因为未婚的女子,不可以让人看到。家法决定,女孩在白天的时候不得走出房间半步,否则就要被父母处罚。只有到了晚上,有些‘开明’的父母,才会允许女儿走出房间,站在房间外面的走廊里,仰起脸望一望夜空,数一数星星。”

    “这都算开明……”仓央嘉措被气得冷笑。

    卓玛点头:“这就算开明了。因为在正常情况下,一家的女儿必须在绣楼里住满六年,因为六年后她就长到了一十六岁,可以嫁人了,而六年的时光就是一千八百天……如果是家法非常严苛的家庭,可能这家女儿在房间内是连星月都看不到的,那才是真正让人发疯的事情。”

    “我能想象……本来自由的一个人,变得连透气都不能,必然是会发疯的。”

    “是的,在汉地文化里,还有这样的戏文呢,叫《牡丹亭》。”卓玛站起来,唱了一小段:“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炷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袅情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停半晌,整花细。没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云偏。步香闺怎便把全身现?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艳晶晶花簪八宝填,可知我常一生儿爱好是天然。恰三春好处无人见。不提防沉鱼落雁鸟惊喧,只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好像很美,但是在说什么?”

    “说南安太守之女杜丽娘,从塾师读《关雎》而感春,人生第一次去自家花园寻春,发现春天这么美,她却一直没有看过,就像自己一样幽闭至今,不禁悲从中来。”

    “后来呢?”

    “杜丽娘游园归来,做了一个梦,她梦见一个书生持半枝垂柳前来,两人在牡丹亭畔深深相爱了。梦醒后,杜丽娘从此愁闷消瘦,一病不起。她死前,请母亲把她葬在花园的梅树下,嘱丫环春香将其自画像藏在太湖石底,后建梅花观。三年后,她梦中的书生柳梦梅赴京应考,借宿观中,在太湖石下拾得丽娘画像,发现是他的梦中人。于是杜丽娘魂游后园,和柳梦梅再度相会。后来,在花神的帮助下,杜丽娘起死回生,有情人终成眷属。”

    “这故事真好。”仓央嘉措赞叹。

    “是很好,却不真实。因为,一般来说,伤春的女儿死后,是不可能复活的。或者说,任何人都是,不可能死而复生。又不是高僧大德,何德何能还可以保持着原有灵魂再活一次呢?那也太自由了!”卓玛自嘲地笑了一下:“哪有真正的自由……我虽然自由长大,但最后,不也是还要归在一座楼上,等着注定的命运吗?”

    “命运……”

    “命运已经待我不薄。”卓玛垂眸:“我曾跟随父亲,到过湘西。那里有些女子,美好,贞静,识文断字,突然有一天就会像中了邪一样,要么说某山洞的洞主要来迎娶自己了,要么反复照镜子欣赏自己的美貌,中邪的日子长短不一,最终无一例外都会死掉,有不吃不喝虚弱而死的,也有投井跳水自杀的,人们称这样的女子为‘落花洞女’,认为她们是被洞神看上了,于是跟神仙相爱相许。神仙自然不可能化为人身,去到凡间生活,于是想跟神仙在一起,就必须得舍弃掉自己的躯壳,在世人眼中,就是死去了。”

    “你相信她们是跟神仙走了吗?”

    “我不信。如果不是太明白,太自爱,她们不会选择死亡。人生在世,有求皆苦,所有的女孩都是一样的在受苦,只是有些人以为听父母的话就好了,嫁了人就好了,生了儿子就好了,儿子有出息就好了,熬到死就好了,永远对生活报以幻想,而有些女孩,她们聪明,所以她们知道,活着的前路还是痛苦,一眼就看得清,那么,还不如在美梦中死去,至少,可以避免那些注定的痛。”

    仓央嘉措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忙处抛人闲处住。百计思量,没个为欢处。白日消磨肠断句,世间只有情难诉。玉茗堂前朝复暮,红烛迎人,俊得江山助。但是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卓玛轻轻吟了一首词。“这是写《牡丹亭》的人作的词。三生是指望不上的,但是如果有情不负,那么,生命的长短也并不重要了。至少拥有过,哪怕是和自己的梦中神明,也不枉此生。”

    风过小楼,灯烛荧荧,明灭中照亮的,是哪一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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