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能不是人，但你是真的狗。”看着梁宋又拿出一份迁坟文件，和墓地管理员交涉，表示坟墓持有者不是合法的第一责任人，他才是被委托者，必须开坟将入葬者迁回老家，我实在忍不住吐槽出声。
管理员肯定是做不了这个主，很快就打电话叫来了此墓的持有者——今日假面情圣，昔日学长的狗。
“绝对不可以迁走！就算我死在这，也会埋进去和他一起！”一来就是针锋相对。
“你有什么资格不同意？我手里拿的，可是学长家族的授权书。他父母的决定，我想你是没资格拒绝的吧。”
“学长已经入土为安，不要再打扰他了！而且他一直都不爱他的家，比起他的家人，他更爱我！”
梁宋玩味的笑了：“是，他更爱你。但爱是最虚无缥缈没有实体的东西，和法律文书相较，没什么可比性吧？你拿了我的文件，私自迁坟，已经是违背学长家的意愿，现在只要让我顺利把学长送回家去，还可以给你保留一下体面，不告发你。”
“你不讲情面！”
“我和你有什么情面可讲？”梁宋诧异：“我们又不熟，我只是受人之托、终人之事罢了。”
“你要为学长想一想……”
“学长已经死了。要迁移的只是他的骨骸而已。人死了就不能再做任何决定，留下的物质根本上是他父母所生，生养他的自然有权决定怎么处理自己的所有物，毕竟他们才是一家人。”回答冷漠，干脆利索。
“那也不行！”情圣已经气急败坏。
“那么，就走司法程序吧。”梁宋礼貌地说：“司法解决是很公平的。如果给您造成某种声誉损害，就先在这里道歉了。”
情圣沉默了。他露出了之前在学长身边那种，身在此处却茫然不知，温柔礼貌默默配合的神色：“那么，请给我一点时间。”
“当然可以，你安排好具体哪天就告诉我。”梁宋转身就走。
我跟上。
“我已经和这边墓地管理员说好了，不管这个坟哪天开，或者偷着开，他只要一得知信息就联系我，就能得到比对方给的多三份的钱。”
“你出价够狠啊。”不过我认同。
“这时候不花钱，留着死了之后烧纸钱吗？只要能达成目的，办事就要百无禁忌。再说，花钱能办成的事情已经是最简单的事情了。”
我同意。但我要把事情做得更绝一点。我就在附近等着，等消息，哪里都不去。
于是把车开到附近去等。
很快，在夜里接到电话的梁宋拽着我飞奔上山。
山上的公墓好像电影院。每一层台阶都标注号码，来访者要从一横排找过去，去寻找对应的墓碑。
“在人间杀青的诸位端坐在自己的席位上看世间众生永不停歇的演出，有人登台，有人离场，日日年年，皆是如此……”突然想起了这句话，已经忘记是从哪里看来的了。
学长，你已经杀青了还不得安宁，真是对不起。但是我需要你帮助我，让我为你，或者说为我自己的心，去讨一个公道或者真相。
梁宋高举手机，拍下了不再风度翩翩的情圣那狼狈的样子。
“挖坟掘墓，斩立决。”引用大清律法去讽刺人真不是个好习惯，但还是逗乐了我。
情圣想抢手机，梁宋给他展示了一下，正在直播。他僵住了。
“没想到来得正好。辛苦你专门跑一趟来开门，多不好意思。”梁宋嘴不饶人，手却利落，他把手电对着已经打开的坟墓，示意我往里看。
里面是一个白色的骨殖袋。看起来还挺新，应该是最近新换的。袋子鼓鼓囊囊，我伸手一拽，竟没有拽动。再拽，居然把袋子硬生生撕破了。
我不忍心去看，但也不能别开眼睛。发黄的，凌乱的骨殖，就这样滚落，而在白色袋子里若隐若现的，竟然是成块的水泥，那碎裂的地方，黑发如水藻般缠溺。
原来如此。这确实是一个合葬墓。合葬的，是被世俗毁掉的纯洁与美好。他们一直发着光，刺着别人的眼睛，以至于在20年后，居然还要被再一次埋葬。
而真相不该被埋葬。
这次不会弄丢你了。我捡起一块水泥贴在胸前。还好我没有遗忘，我来带你回到该回的地方。
仓央嘉措很久没有出宫了。这次偷溜出来，再看到酒肆，竟恍如隔世。
“来啦。”卓玛还在楼上泡着茶，一如往常的招呼他。
“来了。”不想做解释，也没有被问，让仓央嘉措感到很安心。
仔细一看，桌上除了茶，竟然还有纸笔。
“在做什么？”
“在画画。”
仓央嘉措俯身去看。是一袭红装的女子，在风雪中抱着琵琶。
“这是谁？”
“是明妃。”
“明妃……在我们藏地也有。”仓央嘉措苦笑。
“和我画的像吗？”
“不像。”仓央嘉措摇了摇头。“在这里，有明王，也有明妃。明王是诸教令轮身忿怒尊之通称。‘明者光明义，即象智慧。所谓忿怒身，以智慧摧破烦恼业障之主，故云明王’，经文里说到明王，往往指的是不动明王。‘假使三千界大力诸夜叉，明王降伏，尽令入解脱道。’这里则是将陀罗尼谓之明王，约于女声而云明妃，约于男声而云明王。因此明妃也是陀罗尼的别称。陀罗尼有能破烦恼之阍之德，故云明，能增长一切之功德，故云妃。”
“哦，那是女菩萨。”
“可以这么说。‘明是大慧光明义，妃者梵云罗逝，即是王字作女声呼之。故传度者义说为妃。妃是三昧义，所谓大悲胎藏三昧也。……若心口出者名真言，从一切身分任运生者名之为明也。由增长义故，女声呼之。……妃者如世女人能生男女令种胤不绝，此明能生一切如来所有功德故，义云妃也。’所以，曼陀罗各部配偶部主之女亦是尊名明妃。”
“明妃有很多吗？”
“是啊，‘佛部无能胜菩萨以为明妃。莲华部多罗菩萨以为明妃。金刚部金刚孙那利菩萨以为明妃’。而某些修无上瑜伽的，将双修之女性亦称‘明妃’，男性称‘明王’……‘乐空双运’都说是即身成佛最快的捷径，但我并不认同。”少年轻轻地摇了摇头。“那只是虐待而已。”
“男性虐待女性，就算在俗世也是司空见惯的。”卓玛轻轻地说：“但司空见惯，确实不代表它就是对的。或者说，千百年来，它就是错的，只是冠冕堂皇地被掩盖在道理之下，从容地一错到底。”
“你说的有道理……那你们汉地的明妃又是什么样的呢？”
“不过也是一个一生被虐待的女子罢了。”卓玛垂着头。“‘昭君风貌最娉婷，合在椒房应四星。’传说西汉时有一貌美女子名为王昭君，备选入宫后因得罪画师，数年不得见天颜。后来匈奴来朝，请求和亲，皇帝怀柔，命后宫选人出塞。昭君自荐，辞行时，‘丰容靓饰，光明汉宫，顾景裴回，竦动左右’，皇帝悔不当初，但已经来不及了。昭君抱铁琵琶出塞，因想念家乡，作曲《平沙落雁》。抵达匈奴后，被封为宁胡阏氏，从此一生未再回汉地一步。”
“好个貌美有才的女子，不受重视真是太憋屈了……确实是被虐待的一生啊。”
“‘人生失意无南北’罢了。虽说，王昭君主动出塞和亲，促使呼韩邪单于率部臣服西汉，让边塞的烽烟熄灭了50年，确实是好事，但……”她的哀怨，未能说完。
“但家国安危放在一个不被重视的女子身上，实在是太讽刺了。”他接下了后半句。
“是的。”卓玛抬头：“文人酷爱美化帝王故事，作《昭君梦》《吊琵琶》《汉宫秋》，戏曲里似乎都是君王不自主，缠绵为红颜，可再缠绵又如何？那都是假的。”
“你说的，是汉地的戏文吗？”
“你且听，我会唱。”卓玛站起了身：“当日个谁展英雄手，能枭项羽头，把江山属俺炎刘？——全亏韩元帅九里山前战斗，大功劳成就。凭也丹墀里头，枉被金章紫绶；凭也朱门里头，都宠着歌衫舞袖。恐怕边关透漏，殃及家人奔骤。似箭穿着雁口，没个人敢咳嗽。吾当僝僽，他也、他也红妆年幼，无人搭救。昭君共你每有什么杀父冤仇？休、休，少不的满朝都做了毛延寿！我呵，空掌着文武千队，中原四百州；只待要割鸿沟。陡凭的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声音凄越，让人不禁击节。
歌声息，诗音起：“环佩魂归青冢月，琵琶声断黑河秋。汉家多少征西将，泉下相逢也应羞！”
仓央嘉措动容。他虽还是少年，但也是布达拉宫之主，却无力改变现状，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这又与故事中的帝王有何不同！
他为卓玛倒了一杯茶。
卓玛一饮而尽：“‘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天子或许也有不如意之事，但总比弱女子能力更多。男也好，女也好，任何人都不应以牺牲弱者的方式去实现自己的愿望。”
“……再喝一杯吧。”千言万语无从吐露，此时唯可相继饮茶。
且将心事一同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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