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籁小说网 > 言情小说 > 本生记 > 第11章 卷二篇二
    有些陈年往事看起来已淡至无痕,其实只要肯查证,蛛丝马迹也是都能捋捋清的。

    比如学姐在失踪前,有些人嚼的舌根,比如学长在出国后,有些人迫不及待接手改弦的论文。

    梳理到最后,就发现始作俑者,不过两人。

    一个是同一宿舍里满面笑容下的嫉恨,或许不是故意将学姐的信息出卖,但却整场失踪的开头确实从她起。一个是假装天才、擅于溜须拍马的虚伪,以冠冕堂皇的言辞,让某些领导顺水推舟默许他盗取,只是为了自己的合作业绩。

    前者自始至终让人记不住长相,却有着在同学会时看一眼就会反感的嘴脸。后者虽小有名气,但在梁宋回校的同时,就注定泯然众人矣。

    他们都不觉得自己错。

    是了,或许他们没错。一个只是长舌,不限于只和谁说人流言蜚语,也不在乎传出去的话会造成什么影响,说过了就忘。一个只是贪婪,只要把人挤兑走了,想要的东西拿到手,别人的死活与他何干。

    但是也就是因为这样的两个人,悄无声息地把赴死的岔路引向了别人的命运。

    已经不在的人做不了什么,还活着的人大多不记得,只有记得的人,抓着流逝的回忆抽丝剥茧,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把自己熬得不成人形。

    不成人也没关系,成为非人之物也可以。只要不能让我忘记。只要看到机会,兔子蹬鹰亦放手一搏,为心之义纵行无所法,那又如何。

    说为了故人未免托大。我自与我肝胆相照,为我能作我,便必须行在此刻。

    说实话,我一个写书的,除了还有点脑子,其他能力未免薄弱。能利用的,还是尽量用起来。不管是脑子还是什么。

    “那我们就是共犯了。”梁宋拍了拍手。

    “不止。”我没抬头。“必须让学长的狗……不,男朋友,也站在我这边呢。”

    “把他作为切入点?”梁宋兴致盎然。

    “不,什么都不做。”我微笑:“什么都不做就是最好的。只需要信息共享,相信护主的狗,自己就会寻着味儿追过去,牢牢咬上。”

    “我不认为。”梁宋摇头:“一只忠犬,如果他真的是忠犬的话,是不可能放过主人留下的一点一滴的,晚上睡觉都要睡在故人的旧衣上。这些信息,我且能查到,其他人为何不可以?一个人,说得再深情,再漂亮,再冠冕堂皇,或许,都只是在拿死人做文章。”

    “可是,当时他和我,都是跟随月亮的影子,我没觉得他与我到底何处不同,或许只是不能比较深情。”

    “写了这么久的小说,你还会去信任人性?”梁宋嗤笑:“深情是做给自己体味的,与寄托无关,五内俱焚表面云淡风轻者大有人在,但那是装着正常,不可能不在哪一天为情所疯。他这样娶妻生子的平顺人生,不像你抛家舍业,又哪里有疯的迹象?”

    “可是他买了合葬墓地,为埋学长和他自己,还专门来要了迁坟的信息……”说着,我也感觉到哪里不对,为什么他会知道梁宋会为学长迁坟办手续,而且认定材料会在我这里?

    “是我在同学会上放出去的风。”梁宋很淡定。“有些东西自己去找,花的时间会太久。给需要这消息的人一个机会,他们就会迫不及待地自己暴露。”

    “那么这件事就是提供了一个契机——有的人需要有个理由,买一块坟地,理所应当地埋葬什么东西。”我清醒了。

    “合葬墓嘛,要么是放不下的人,必须埋在一起,要么是放不下的秘密,必须和自己一起带离。能让自己的妻子都同意,要么是这件事特别有利益,要么……他们根本就是共犯。”

    “我的问题……我竟然对老同学的婚姻情况一无所知。”

    “很正常的。毕竟人结婚没邀请你,也没和你要过份子钱。”梁宋笑了:“看来从一开始,你就被避开了。”

    “那就应该去打听一下了。”我站起来。“我去一趟校友办。”

    “嚯,这样的事情都直接问学校,你可真行,不愧是家生的。”

    我对梁宋的讽刺充耳不闻。家生奴才又怎样,现在只要能用起来,又何必在乎名声。

    仓央嘉措规矩地坐着,恭恭敬敬面对着他的老师,五世班禅洛桑益西。

    “你最近学的很好。”

    “应感谢您给予的教导。”

    “不用这么客气。”洛桑益西缓缓地说:“听说,你最近很爱看书,还主动找书读,这让人欣慰。”

    “最近是有些想深入学习的地方。”仓央嘉措低着头。

    “说说看。”

    “最近,我阅读《青颈观自在菩萨心陀罗尼经》等典籍,对大自在天产生了兴趣。”

    “哦,摩醯首罗。”洛桑益西点头:“摩醯为大,和摩诃同音,首罗为自在,指有和佛同等形象的‘天’。他居住在色界天之顶,为三千大千世界之主,在三千界中得大自在,故又称‘大自在天’。”

    “是。”仓央嘉措恭敬听讲。

    “此天形像种类很多,有二臂像、四臂像、八臂像,更有十八臂像,然不多见。列位在现图胎藏界曼荼罗外金刚部西边之西南隅,罗刹眷属之左外。”

    “确实形象极多,化身亦极多。”仓央嘉措接过话说:“在雪山那一侧,大自在天被婆罗门教视为主神湿婆,是毁灭之神,也是苦行与舞蹈之神。”

    “是的,故此天又称‘自在天王’‘天主’。传说为噜捺罗天之愤怒身,因其居住地之不同,又有商羯罗、伊舍那等之异名。信奉此天者被称为大自在天外道,此派以天为世界之本体,谓此天乃一切万物之主宰者,又专司暴风雷电,凡人间所受之苦乐悲喜,悉与此天之苦乐悲喜相一致。此天喜时,一切众生均得安乐;此天瞋时,魔众皆现,国土荒乱,一切众生均随其受苦;若世界毁灭时,一切万物将归入大自在天中。”

    “然,此天为天真之主。除杀伤、暴恶等性格之外,亦具有救护、治疗之性格,而以吉祥神之面貌出现。所有面貌,皆为大自在天神格之表现。”

    “天真之主……”洛桑益西微笑了。“是被信仰塑造而成的。相传初时,此天与那罗延天同列于梵天之下,而后其神位渐次升高,而成为最高神格,于婆罗门教中被视为‘其体常住,遍满宇宙’。不过,再怎么抬高此天,此天皈依后,只是我教之守护神之一,称大自在天,居第四禅天。其常见法像为三目、八臂,骑白牛,执白拂之天人形,有大威力,能知大千世界雨滴之数,独尊于色界。”

    “既为我教守护神,为何不常见此天?”

    “是常见的。”洛桑益西抬手:“其相为玛哈嘎拉,即大黑天。是事业护法,以天龙为首之八部神或鬼神,彼等随喜功德护持佛法,将来都会成佛;也是智能护法,本身已证佛菩萨地,故为佛菩萨化身。玛哈嘎拉及一切护法,护卫一切众生免除业障。《大日经疏》谓:‘毗卢遮那以降伏三世法门,欲除彼故化作大黑神。’说的就是此天。”

    “可是,这与大自在天形象几乎完全不同……”仓央嘉措有些吃惊。

    “有什么不同?‘言冢间者,所住处也。言摩诃者,此翻云大。言迦罗者,此云黑天也……大黑天神,斗战神也,若礼彼神增其威德,举事皆胜,故向祀也。’《仁王护国般若波罗蜜多经疏》有载,大黑天神系摩醯首罗变化之身,与诸鬼神无量眷属常于夜间游行林中,食生人血肉,有大力,所作勇猛,战斗等法皆得胜,故大黑天神即战斗神。从能力可见,与自在天无二。”

    “但是,大自在天不是亦为家主,配有萨克蒂女神,显像为半女世尊……”仓央嘉措忍不住争辩。

    “且居于圣山冈仁波齐,是吧?”洛桑益西抬起眼睛,直视自己的弟子。“雍仲本教所言,有何可信?若为三千界之主,应以修行为要事,怎可成家造业、玷污圣山?”

    老师拉起自己的学生,强迫他和自己一起走出室内,面对宫墙:“汝所居处为布达拉宫,飞檐女墙,走廊栏杆,以宝严饰,铃声震动,声音明亮,建造辉煌壮丽。论其精美,则等同于大自在天之胜妙官殿;论其威严,则等同罗刹城邑楞伽布山;论其坚固,设其强邻寇境,仅以五人则可守护。”

    仓央嘉措被迫抬头四顾。他只看到宫墙高耸,飞檐压身,藏香浓溢,喃喃声寂,这一切都让他喘不过气来。

    洛桑益西看着自己的学生,严厉地训诫:“不要沉迷于故事之中,要勘破摩耶,收心修行!是一是二,本无分别,但汝为布达拉宫唯一之主,要明白自己的身份!”

    在窒息般地静默中,仓央嘉措艰难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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