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远听父亲这么说，起身走向厨房，明月向曹玉娟和康月娇看了一眼，两个人马上明白明月的意思，起身去帮陈明远做饭。厨房不大，灶台还是老式的土灶，烧的是柴火。陈明远正蹲在灶膛前添柴，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见是曹玉娟和康月娇进来，也没多说什么，只指了指灶台上的菜：“帮我把那两条鱼杀一下，水缸里有水。”
曹玉娟挽起袖子，利落地从水缸里捞起一条青鱼，刮鳞剖肚，动作麻利得像做了半辈子的饭，康月娇帮着剥蒜淘米。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陈明远脸上，让他那张原本有些冷硬的面孔柔和了几分。曹玉娟把杀好的鱼放在案板上，一边切姜片一边随口问道：“陈总，这村子叫青圩村，是吧？我们一路进来，路边也种了不少桃树。”
“嗯，村里的青壮年都出去打工了，大部分的土地都包了出去，村里的老人忙不了土地，就在包不出去的边边角角种点水果树。”
曹玉娟手里切姜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来：“我们桃花山，现在漫山遍野的开着桃花，非常好看。”
“我知道，海东有座桃花山。”
曹玉娟把姜片码进鱼肚子里，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亲近，“我从小就在那儿长大的，山上也是满坡的桃树，到了春天粉白一片。那时候，男人们都出去打工，我们女人在家没事，一到春天，我和康月娇，明月就去爬桃花山，无忧无虑，什么都不想，感觉真好，后来明月为了留守妇女在家有活干，先办了十字绣厂，后来又开了明升服饰公司，再后来，又办了桃胶膏厂，公司是越来越大，我们也是越做越累，是挣了一些钱，但感觉没有以前快乐。”
陈明远择葱的手停了停，抬眼看了曹玉娟一眼：“明月办公司是为了留守妇女？”
“嗯，确切的说是为了桃花山的人不用再抛家舍业的出去打工。”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陈明远没说话，添了根柴，火光映在他侧脸上，神情比刚才松动了一些。
康月娇淘好米，把米下进锅里，盖好锅盖，又凑过来问还有什么要帮忙。曹玉娟摆摆手说：“你去看明月陪老爷子聊得怎么样了，别让老爷子累着。”康月娇应了一声，擦擦手出去了。
厨房里又只剩下两个人。锅里的油热了，曹玉娟把鱼滑进去，“滋啦”一声响，香气腾起来。她翻了个面，鱼皮煎得金黄，滋滋冒着油光，这才不紧不慢地接着说：“陈总，我们明升集团做服装的，你可能也听过。明月这个人吧，你别看她今天在老爷子面前说话轻声细语的，在公司里那可是说一不二的主。从白手起家到现在的规模，八年时间，我们开始时，她还睡过车间地板呢。”
陈明远把择好的葱放在案板上，慢慢站起身，走到灶台边看着她煎鱼，问了一句：“你们那个桃胶膏厂，是不是生产线还没有全部投产？”
曹玉娟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刚才你说去年才开业，这个时间节点，设备应该没有全开，因为要有一批熟练工人，保健品生产，比食品生产要求得还要严。”陈明远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曹玉娟手里的锅铲停了一瞬，心想萧明月的眼光还真靠谱，随即笑了：“明月说得没错，果然瞒不过你。是，五条生产线只开了二条。明月说，现在不追求产量，但一定要保证质量，以良心为药，做出良心产品。”
陈明远没接话，伸手接过她手里的锅铲：“我来炒，这个火候你掌握不好。”
曹玉娟愣了一下，随即让开位置，靠在灶台边上看着他炒菜。陈明远的动作很熟练，翻锅颠勺一气呵成，显然不是生手。
“你在家经常做饭？”曹玉娟问。
“我爸身体好的时候，我两周回来一次，做几顿饭给他存着。”陈明远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声音很平，“后来他病情反复了几次，我就把工作辞了。其实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人老了，心肺功能差，我在城里上班的时候老惦记他一个人在村里，电话打不通就心慌。索性回来守着，心里踏实。”
他顿了顿，把锅里的菜盛好，又问：“你们桃花山那边，离这儿具体多远？”
曹玉娟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开车大概五六个小时，走高速的话不到四百五十公里。也不算太远，你要是去了，周末还能开车回来看老爷子。”
陈明远没接话，转身去灶台边盛汤。曹玉娟也不催，帮着端菜往外走。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陈明远正站在灶台前，拿勺子舀了一口汤尝咸淡，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琢磨什么。
院子里，明月正和老人聊天："陈伯伯，您知道我们桃花山那边吗？也是在农村，山清水秀的，比这儿地势平一些，村子边上有一条桃花河，河水清得能看见底，春的的时候，桃花河鲤鱼又肥又美，鱼肉在一股桃花的香味。那边种水稻的多，秋天的时候稻田黄澄澄的，一片连着一片，好看得很。"
老人的眼睛亮起来："水田？我们这儿都是旱地，种玉米种麦子，水田倒是不多见。你们那儿收成咋样？"
"好着呢。"明月笑着说，"桃花山那边的人，大多跟我们厂里有关系，有的在厂里上班，有的家里种的地供应厂里食堂。逢年过节，厂里还发东西，米啊油啊肉的，家家户户都有。"
老人听得认真，手里的茶都忘了喝，追问道："那你们厂里有多少人啊？都是本地人？"
"四五百来号人吧，本地的外地的都有。外地人厂里管包吃包住，食堂的大师傅以前是国营饭店的厨子，烧的红烧肉一绝。陈伯伯要是去了，天天都能吃上热乎的。"
老人哈哈笑起来，笑声把院子里的麻雀都惊飞了："你这孩子，会说话。把我这老头子都说得心动了。"他转过头看儿子，眼角还带着笑纹，"明远，你听听，人家桃花山那边的日子，比咱这穷窝窝强多了。"
老人又说："明月啊，你们那儿有没有老伙计一起下下棋、唠唠嗑的地方？我这个人闲不住，在家待一天还行，待两天就浑身不自在，以前和明远去过山东，在城里，我根本待不住。"
"有啊，"明月的馄饨汤喝了一半，搁在石桌上，比划着说，"厂区后面有一个小公园，是我们公司为村里老人建的，夏天的时候老老少少都聚在那儿，有人下象棋，有人打牌，有人就搬个马扎坐着聊天。您要是去了，保管天天有人陪您说话。"
老人的目光越过明月的肩膀，落在院子外头那棵老槐树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我这把老骨头，在这儿待了一辈子，还真没出过远门。桃花山……桃花山，名字好听。"
等菜都端上了桌，老人被明月搀着在八仙桌旁坐下，笑眯眯地招呼大家动筷子。陈明远最后从厨房出来，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鱼汤，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正中间。
明月抬头看了他一眼，说：“陈总，鱼汤炖得真白。”
陈明远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说：“我做的都是按自己的口味，不知合不合你们的口味。”
“我们不讲究，吃饱就得”
曹玉娟夹菜的手一顿，扭头和明月对了个眼神。明月嘴角微微一弯，什么也没说，端起碗来喝了一口鱼汤，慢悠悠地说：“不急，先吃饭，汤凉了腥。”
老人喝了一口汤，转过头看着陈明远，目光里带着一种做父亲的人特有的、小心翼翼的商量："明远啊，要不……你去看看？人家来了三趟了，大老远的，不容易。"
陈明远没说话，抱着胳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的目光从父亲脸上移开，落在明月身上，又在康月娇身上停了停，最后落回桌上一桌子的菜。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院子里的老母鸡咕咕叫着在墙角刨食，风吹过石榴树叶子的声音沙沙的。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点自嘲的、无奈的、又藏着一丝活泛劲儿的那种笑意："萧明月，你厉害。"
明月歪着头看他，等他的下文。
"我爸这辈子，守寡一样的守了这个院子二十年，谁说都没用。你用两条鱼，一袋米，一桶油，还有我们家的一顿饭，打动了他。"
老人坐在旁边嘿嘿地笑，拿手指点了点儿子："你小子，别赖我。我是觉得人家姑娘说得在理，桃花山那边日子确实比咱这儿好过。"
陈明远不理他爸，略转过身体，看着明月的眼睛。日头从石榴树叶子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把他嘴角那抹苦笑照得清清楚楚。
"行吧，"他说，"一袋米，一桶油，几样水果，我爸把我给卖出去了。这世上，怕是再也没有比我这更不值钱的总经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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