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远看着她,手里的斧头没再举起来。他扫了一眼地上那几样东西——都不是精包装的礼品,只是菜市场上普通的青鱼,常买的一袋米,一桶油,两三样水果,如同家里的亲戚来串门一样简单。
曹玉娟接了一句:“陈总,我们可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明月这个人吧,认定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昨天您没让我们进门,她就琢磨了一晚上,今天一大早去菜市场挑鱼。您要是还不肯跟她说句话,她明天还能买两只老母鸡来。”
陈明远看了曹玉娟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他把斧头立在柴墩边上,伸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终于侧了侧身:“进来坐吧。”
院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堂屋里摆着一张老式的八仙桌,桌上搁着一碗药渣还没倒。里屋传来一阵咳嗽声,陈明远回头看了一眼,声音低了下来:“我爸,肺不太好,这几天又犯了,不过比以前好多了。”
明月没急着坐下,走到桌边看了看那碗药渣,轻声说:“老年人身体不好,用中医调理虽然见效慢,但能根治。”
陈明远愣了愣,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一丝松动。他没接这个话,而是拉了三把竹椅过来:“坐吧,我去倒茶。”
康月娇坐下的时候悄悄给明月递了个眼神——那意思是,成了。
明月接过陈明远递来的粗瓷茶杯,抿了一口,说:“陈总,我不想讲一些场面的话,估计你也不爱听,我们这次来,是想请您出山。我们海东那边有一摊子事,缺个能撑得住的人。我知道您有本事,家里的事也放不下——但您也不可能一辈子只守着这院子和两亩地。我们等得起,等您安排好家里的事,随时欢迎您来。”
陈明远端着茶杯沉默了很久。院子外头那只老母鸡在咕咕叫着,堂屋里的时钟滴答滴答走。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终于抬起头,看着明月的眼睛:“你们三个人,跑五百公里,住一晚酒店,买两条鱼,就为了跟我说这几句话?”
“对。”明月点头,“就为了这几句话。”
“那对不起,真的让你们失望了,我还要在家照顾我爸,我们现在生活有保障,也不想出去工作,你们请回吧”
陈明远这话说得很平静,没有赌气的成分,也没有虚张声势的客套,就像在陈述一个已经想透了的事实。康月娇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僵,曹玉娟的目光也沉了下去。
明月却笑了。她把茶杯轻轻放回桌面,站起身来说:“陈总,那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她没有再说任何邀请的话,也没有再提工作的事,只是朝陈明远点了点头,然后又看了一眼桌上那碗药渣,说了句:“老人家咳嗽,夜里痰多的话,睡前用川贝炖个雪梨,比吃药温和些。我也是听老人说的,您试试看。”
陈明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明月转身往外走,曹玉娟和康月娇也跟着站起来。康月娇临走时看了一眼门口地上那堆东西——米、鱼、牛奶、水果,一样不少地还搁在门槛旁边。她正想弯腰去拎,明月轻轻拉了她一把,低声说:“走吧。”
康月娇愣了一下,还是把手缩了回来。
三人走出院门,身后没有传来“东西拿走”的声音。明月走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陈明远还站在堂屋门口,没有送出来,但也没有像昨天那样蹲回去继续劈柴。他站在那里看着地上那堆东西,沉默了几秒,然后弯腰提了起来,转身进了厨房。
康月娇压低声音:“他收下了!”
曹玉娟一边走一边小声说:“你刚才拉我干嘛?我还以为他要把东西扔出来呢。”
“他要真不想收,你弯腰的那一刻他就会喊住你。”明月拉开车门,“他没喊,就是默许了。这个人,做事不拖泥带水,收了就是收了,不会在嘴上跟你客套来客套去。”
车子驶出村口,康月娇终于憋不住了,往后座一靠,长长地呼了口气:“明月,咱们说实话吧。来两次了,第一次话没说完就被轰,第二次好不容易进了门,他一句‘现在生活有保障,不想出去工作’就把咱们打发了。我看他这人吧,就是在家待久了,心气儿已经磨没了,能力有没有还两说。”
曹玉娟也在副驾驶座上侧过身来,附和道:“康大姐这次说得在理。我没觉得他有多特别啊,当个总经理,谁还没当过?咱们海东又不是找不到人,用得着千里迢迢跑三趟四趟?”
明月打着方向盘,车子在坑洼的村道上颠了一下,她不紧不慢地说:“你们两个啊,只看他说了什么,没看他做了什么。你们注意到没有,他那个院子,虽然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连墙角的扫帚都挂得端端正正。一个能把院子里每一根柴都码齐的人,心里不可能没有章法。”
“那又怎么样?”康月娇撇嘴。
“还有,”明月继续道,“他嘴里说得坚决,但咱们走的时候,他没让把东西带走。哪怕他说的是‘生活有保障,不想出去工作’,但他收下了两条鱼和一袋米——这说明他心里明白,咱们是带着诚意来的,他不愿意让咱们空着手回去寒了心。这种人,不会占人便宜,也不会让对他好的人吃亏。”
曹玉娟沉默了一会儿,说:“可他还是不答应啊。”
“他今天不答应,不代表明天不答应。”明月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转过身看着后排的康月娇和副驾的曹玉娟,“你们还记得冯涛吗?”
康月娇一愣:“冯涛?研发部那个冯涛?”
“对。当年我和曹玉娟请冯涛来的时候,冯涛的母亲在上海的医院看病,正为母亲的医药费发愁,准备去卖肾,我和曹玉娟毫不犹豫的预支了二十五万块钱给冯涛,让他把母亲的病治好,告诉他如果愿意来明升服饰上班,就来找我,当时冯涛给我和曹玉娟跪下了,后来冯涛到公司上班,表现的怎么样我们都知道。”
曹玉娟看着明月,目光慢慢变了:“你是说,陈明远和冯涛是同一类人?”
“感觉一模一样。”明月重新发动车子,声音笃定,“当年我看见冯涛的时候,冯涛为母亲的医药费发愁,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骗不了人。今天陈明远抬头看我的那一眼,和冯涛当年看我的眼神,是一样的——有本事的人,眼睛里总藏着一点不甘心。他说他不想出去工作,可他那双手,劈柴的时候比我见过的很多男人都有力气。那不是种地的手,那是做事的手。”
康月娇不说话了,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田野,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你这么确信他有能力那你打算怎么办?明天还来?”
“来。”明月干脆利落,“刘备三顾茅庐才请出诸葛亮,咱们才跑了两趟,着什么急?我最多再来四趟五趟,我就不信他陈明远能守着这个院子过一辈子。他不是说他爸的病稳定了吗?他要真想尽孝,就得更体面地活着。窝在这个村子里天天劈柴做饭,那不是孝顺,那是把自己活窄了,他爸也不会允许的。”
曹玉娟叹了口气:“行吧,反正你萧明月认定的牛,十头都拉不回来。但明天咱们怎么去?还是买鱼买米?”
“明天什么都不买。”明月笑了笑,“我们到他家蹭饭。”
康月娇瞪大了眼:“蹭饭?”
“是的,在中国,没有多少事是一顿饭几杯酒解决不了的。”明月说。
第二天,明月三个人去得早一点,大约十点就到了,三月的天气,阳光正好,明月三个人到陈明远家时,陈明远正和他爸在院子里下棋,一见到明月等人,老人笑着问:“明远,就是这三个人?”
陈明远点点头,老人笑着站了起来,说道:“孩子,快进来,”一脸慈祥。
明月笑着说:“大爷,身体好多了吧?”
“也没什么大病,岁数大了,咳咳喘喘,头疼脑热的正常,明远这孩子孝顺,放下工作不做,非要在家侍候我,说也不听。明远,搬几个凳子过来。”
明月听老人这么说,心里有底了,笑着坐下来和老人聊天。
“大爷,我们公司生产的桃胶膏,有滋阴润肺的功能,我回去寄几盒给你。”
“是吗?其实我没什么大病,就是不想待在城里,我一到城里就喘不过气来。”
“大爷,我们公司在农村,青山绿水,空气新鲜,我们村里像你这么大岁数的人,没事到山脚下的桃林转转,现在桃花正开。美得很,还会聚在一起,打打小麻将,打打牌,日子过得轻松随意。”
“是吗?这才是晚年生活!”
“嗯,我们公司每个月给村里六十五岁以上的老人,发五百元的生活费,钱不多,加上子女们孝敬一些,老人的生活有保障。”
老人看着明月,三十七八岁的样子,不但人漂亮,还有这样的善心,那双眼睛透着温暖和善良,便笑着对身边的陈明远说:“明远啊,天不早了,去做几个菜,留客人吃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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