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全场寂静了几秒。
那短暂的寂静，反而比先前的怒骂更加令人窒息。
只有无数道目光停留在希尔德身上。
有怀疑，有冷漠，有憎恨。
更多的，则是对她这番话的不屑。
紧接着，底下又有怨毒的嘲讽声响起。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杀了那么多生命，居然现在还敢言之凿凿地说要拯救这颗星球？”
“脑子傻了吧！”
有人嗤笑出声。
“演得久了，还真把自己当做救世主了？！”
“你该不会自以为你在怜悯我们吧？呸！”
“……等一下。”
一道轻飘飘的声音，忽然响起。
没有怒意，没有呵斥。
却仿佛为空气划上了一道休止符。
希尔德目光微停。
“……”
只见人群之中，一团朦胧的气体缓缓升起。
那并不像普通意义上的“身体”。
它更像是一片被风托起的云雾。
半透明的躯体在空气中缓慢流动，边缘不断散开，又重新聚拢，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融入四周的空气之中。
它缓缓向前飘去。
最后，停在了希尔德面前。
那是一个斯兰卡人——这种生命能够根据自身的需要，在固态、液态与气态之间自由切换。
此刻，它便以最轻盈、最难以捉摸的气态，悬浮在希尔德眼前。
想来，它是这群“叛民”新上任的话事人。
那团雾气轻轻晃动着。
随后，声音从其中传来。
“希尔德，你有何把握能拯救这颗星星？”
它语气同样飘忽不定，仿佛来自四面八方，又仿佛只是在她耳边低语。
“你知道吗？这里还有些人的家人、亲友仍存于世，在毁灭前的每分每刻，它们都值得与彼此最后的温存和告别。”
“我……我没有把握。”
希尔德深吸一口气，努力忍下喉咙里的铁锈气息和心脏处窒息般的痛楚。
“但丘巴卡给我留下了一个这样的机会……它归属一个以星辰为食的族群，很久以前，它的身躯在这颗星球上碎成千万，沉入地脉。”
她顿了顿。
“现在，它死了，可它的力量并未完全消散。只需要一个契机——只要有更多的人支持我……！”
她猛然握紧手指。
金光在掌心骤然一盛。
“我们……就有这样的可能！——活下去的可能！”
……
……
在场的一个个生命面面相觑。
它们看着希尔德掌心那枚散发着温暖金光的遗骸，又彼此交换着眼神。
方才那些激烈的质疑，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怎么可能？丘巴卡那么深藏不露吗？”
“可当初我们也确实没查出来它到底属于什么种族……”
“那也太离谱了……以星辰为食……真的会有这样的族群吗？”
“我、我的祖先好像听过这类传说！”
一道结结巴巴的声音忽然从人群中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
那是一个浑身布满棘刺的生命体。
它似乎被所有人的目光吓了一跳，身体下意识地缩了缩，连身上的尖刺都跟着微微颤动。
“在……在我们还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以前……”
它努力回忆着。
“确实……确实在太空探测中发现过那种吞噬星辰的奇怪生命体……”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我们能确认……那不是黑洞。”
它咽了咽口水。
“不过……祖先为了自保，就没有贸然靠近。”
“所以也不知道……那种族群究竟是什么模样……”
……
……
在场的质疑声微微消减。
并不是所有人都相信了希尔德。
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因为这样一个传说，就放下过去的仇恨。
他们依旧记得那些死去的生命。
依旧记得那些被摧毁的家园。
这些东西不会因为一枚遗骸、一段传说，便轻易消失。
可是——
无论过去遭受了怎样的不幸。
人们真正恐惧的，终究还是未来。
尤其是那个已经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注定毁灭的未来。
如果真的存在一个哪怕极其渺茫的机会……
那么，没有谁能够真正做到无动于衷。
现在，有人告诉他们——
他们或许还有机会活下去。
即便这句话，出自一个曾经令他们恐惧的刽子手之口。
即便那个机会听起来荒诞得近乎可笑。
可只要它不是零……
……
“那么……你的动机是什么，希尔德？”
眼前的斯兰卡人轻声问希尔德。
那团缥缈的气体微微晃动着。
“就算……就算你所说的未来有那么万分之一实现的可能。那种未来也不会有你的位置——你的身体能活到现在，我都已经很惊讶了。”
“我明白。”
淡金色的眼眸微微下垂，她的睫毛轻轻颤动。
嘴唇翕动之间，声音却异常清晰。
“我清楚。”
“说我是什么赎罪也好，虚伪也罢，我……我杀死了丘巴卡，又杀死了父亲，摧毁了我一直以来生活的地方，这个世界有我真正的归属吗？或许没有。但……”
她顿了顿。
掌心里的琥珀色光芒，依旧安静地燃烧着。
那一点温暖的光，如火种般映入她的眼底。
“我仍然会觉得，来到这个世上，不是一个多么错误的命运，至少……我结识了丘巴卡。”
她抬起眼眸。
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救世主的傲慢。
没有神明的怜悯。
只有一个普通生命，在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时，对这个世界最后、也是最坚定的回答。
“我可以如它为我创造的名字一样……”
她轻声说。
“也可以如我为它创造的名字一样——”
琥珀色的光芒静静燃烧。
像一颗微小的星辰。
“为脚下的这颗星星……”
“带去一次名为【存在】的【正义】。”
……
……
那个斯兰卡人沉默了一瞬。
四周也随之安静下来。
那团如云雾般缥缈的身躯微微停滞在半空中，原本不断流动的气态边缘，似乎也在这一刻变得缓慢。
它仿佛正在注视希尔德。
注视这个遍体鳞伤、却依旧站在所有人面前的少女。
它的目光——如果气态生命也拥有所谓“目光”的话——最终落在了希尔德的额角。
那里有一道被石头砸出的新鲜伤口。
血液还没有凝固。
鲜红的血珠从伤口边缘缓缓渗出，沿着她苍白的皮肤一点一点向下。
划过额角。
划过侧脸。
最终，从她的下颌坠落。
“啪嗒。”
血滴落在地面。
微不可闻。
可在此刻的寂静之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你需要什么？”
它终于问。
希尔德认真地抬头，直视它。
“我的躯体太过孱弱，所以我需要一个载体……能够承载尽可能多的力量的载体……来存放它的力量。”
她攥紧丘巴卡的遗骸。
“更需要你们的支持，让有着非凡能力的生命体在世界各处的关键地脉浸入一些生物组织，刺激地心中丘巴卡遗失的主体力量产生回应，反射在我手心的遗骸里。”
“积蓄力量，等待时机。直到……神明降下‘神罚’的时候，我有可能撕开黑幕——杀死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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