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
细碎的脚步声在寂静的人群之中格外清晰。
绿皮肤的孩子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她没有说话。
而随着她靠近，原本拥挤的人群竟像是受到某种无形的牵引一般，自动向两侧退开。
一条狭窄的通道，就这样在人群中缓缓分开。
可没有人离去。
所有人都站在那里。
所有人的视线，也都越过那道绿色的身影，死死地落在她身后的另一个人身上。
——希尔德。
无人言语。
但那一道道目光中的情绪，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清晰。
厌恶。
憎恨。
怨怼。
还有无法掩饰的敌意。
希尔德也沉默着。
她浑身灰头土脸，杀死“父亲”时的力量余波让她显得狼狈不堪。
她对周围毫不掩饰的仇恨与怨憎的目光视若无物。
她攥住丘巴卡的遗骸，脸色苍白，时不时痛苦地咳嗽几声，跟在绿皮肤少女的身后。
一步、两步……
最终。
她走到了高台前。
抬起脚。
踏上最后一级台阶。
然后……
站到台上。
“……”
绿皮肤的少女转过身，眼神复杂地看向她。
“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她低声对希尔德说，“其实有不少人对丘巴卡的印象很好的，现在它因为你……咳！死了，加上你过去做的那些事……说实话，我觉得无论你说什么都难以获得它们的支持，没必要……”
“我明白。”
希尔德捏紧手中的遗骸，声音沉重。
“我知道。”
她承认那些目光。
承认那些憎恨。
也承认自己确实做过那些事情。
绿皮肤的少女沉默了一会儿。
最终，只能轻轻叹了口气。
“那……”
她看着希尔德。
“我就祝你好运了。”
说完，她转身走下高台。
……
周围重新安静下来。
希尔德站在那里，低着头。
片刻后，她不着痕迹地抬起手，用手背轻轻擦去了嘴角残留的鲜血，抬起头，沉静地看着台下。
……
“父亲”被她亲手杀死之后，她整个人仿佛处于一种无悲无喜的恍惚之中。
直到现在，她依旧没有完全回过神来。
说实在的，如果真的有人走到她面前，问她：“你现在究竟在做什么？”
她或许真的回答不上来。
可即便如此……
她仍然一步一步走到了这里。
没有谁命令她，没有谁推着她。
只是因为心底某个地方，存在着一个模糊而又无比坚定的声音。
让她这么做。
一如过去，她接受它的邀请，感受真正的自由；
一如现在，她孤身站在这里，接受愤恨的审视。
长久以来埋藏在心底的卑怯，在这一刻竟像是终于燃尽了最后一层灰烬。
然后，化成了一团她自己也叫不出名字的炽焰，在胸腔深处燃烧着。
不论那是不是回光返照，她觉得都有必要这么做。
因为——
这是她……自己的决定。
……
“你们当中……应该有不少人认识我。”
半晌，希尔德缓缓开口。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胸腔传来的疼痛愈发剧烈。
“是的，我过去的所作所为害死了你们许多的亲友、家人，也摧毁过许许多多的家园——这些，我不否认……”
“——你怎么还好意思站在我们面前！”
话音未落。
台下压抑了许久的声音轰然爆发！
怨憎像是被堵塞太久的洪流，刹那间冲破了最后一道堤坝。
“你这个……恶魔！你以为你杀了统拓官自己就能洗清罪孽吗？！”
“彻头彻尾的虚伪小人！”
“你该不会觉得这样做，灭了政府，我们就会对你卑躬屈膝了？呸！！”
一道道声音接连响起。
愤怒。
憎恨。
嘲讽。
还有那些埋藏了太久太久的痛苦，对命运的绝望。
它们混杂在一起，几乎形成了一片刺耳的声浪。
“我……”
希尔德嘴唇翕动，想说什么。
可下一秒，尖锐的恨意裹挟着最原始的手段向她投掷过来——
“咚！”
剧烈的撞击让她眼前骤然一黑，身体也本能地晃了一下。
那一瞬间，希尔德几乎以为自己会倒下。
可她撑住了。
很快，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流了下来。
她一抹——满手的血。
“刽子手永远都是刽子手！”
人群中，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
全场的情绪彻底被点燃。
“砸她！”
“杀死她！”
更多的石头被扔了上来。
还有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铁片。
尖锐的边缘在半空中划过，带着令人心悸的破空声。
“啪！”
一块石头狠狠撞在希尔德肩头。
“嚓！”
另一块铁片划破她的手臂。
希尔德手心捏紧，不躲不闪，硬生生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可她的沉默，并没有让人群逐渐冷静下来。
恰恰相反。
在他们眼中，这份沉默仿佛变成了另一种挑衅。
仿佛她站在那里，就是在无声地蔑视他们。
人群中的怒火反而越来越高。
“你杀死了丘巴卡！”
这一声怒吼几乎撕裂了整个广场。
希尔德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下一秒，更多的声音便接踵而至。
“你怎么忍心？！”
“无情无义的人类！”
“它那么关心你！”
“它那么相信你！”
“你呢？！！”
恶毒的咒骂如潮水一般涌来。
反正都知道世界会在所谓的“神明”手中灭亡，如今也没有人再顾忌什么了。
“自私！”
“傲慢！”
“你这种人就活该死全家！”
“人类没你这种败类！”
一听到关于丘巴卡的话，希尔德终于再度抬起头。
“所以，我决定来到这里。”
她沙哑着声音，摊开手掌——将掌心温热发光的遗骸展示给在场所有的人。
琥珀色的光从其中缓缓流淌出来，映照在希尔德苍白的掌心，也照亮了她满是伤痕的手指。
“……”
沸腾的声量在那温暖的光芒中瞬间减弱。
那光芒多像一个小小的太阳啊！
明亮，却不刺眼。
温暖，却不灼人。
它静静地躺在希尔德的掌心之中，仿佛在这片压抑、阴冷、充满仇恨的世界里，独自守着最后一点微弱的温度。
纵然在场绝大多数生命体，从未真正见过恒星。
它们甚至无法想象，那些悬挂在遥远星空中的巨大天体究竟是什么模样。
可对光明的渴求，似乎是刻在生命最深处的本能。
所以，仅仅只是看见这一点光……
它们竟也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那是什么？
是希望吗？
还是……
某种已经被它们遗忘太久的东西？
“即便在最后，它也选择相信我、支持我……”
希尔德咬了咬牙。
发丝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重新抬起。
其中的光芒，已经不再动摇。
“我来此，并非为了取得什么原谅，也并非要摆什么救世主的姿态。”
“群星静默不语，通向你们故乡的信标被黑幕阻断，不会有谁听到这颗行星的哀嚎……所以，在那个所谓‘神明’即将掷下绝望的未来时，我们只能自救。”
“——你在开什么玩笑！”
立马有人高声反驳，“难道你要说，你能撕开我们头上的黑幕吗？！”
“呸——”
众人毫不掩饰地嗤笑。
“你自己都要死不死的了！”
“……是的，我是将死之人，我做不到。”
她心里清楚，即便是丘巴卡给她遗留了一点点力量，也不过是让她苟延残喘的时日多一点点。
“但……”
希尔德抬起手臂——手心那颗遗骸的光芒愈发明亮。
那并不是什么足以毁灭世界的力量。
没有雷霆，没有烈焰，也没有令人畏惧的神迹。
仅仅只是一点温暖的光。
却在这片被黑幕笼罩的土地上，显得如此醒目。
“我们……我们所有人加在一起，或许能赢得一丝可能。”
那并非胜利的宣言。
甚至算不上承诺。
但她还是带着满身的伤痕，掷地有声。
“各位，请帮助我、帮助这个世界——”
她停顿了一瞬。
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
“拯救我们脚下的星星吧！”
……
或许，这个世界终究不会得到任何所谓的“救赎”。
可希尔德却第一次觉得——
也许所谓的正义，从来就不是某一个人赐予所有人的东西。
不是神明的恩赐。
不是救世主的怜悯。
更不是统拓官口中，那套必须被所有人服从的答案。
而是当所有人都被逼到绝境的时候——
仍然有人愿意伸出手。
愿意为了自己。
为了同伴。
为了脚下这颗正在哀鸣的星星。
哪怕明知希望渺茫，也仍然选择向前一步。
她如是相信。
这就是最大的【正义】。
也是最原始的【正义】。
不是毁灭。
不是牺牲。
不是服从。
而是——
【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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