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沿着楼梯上到二楼，用钥匙打开房间的门。
房间不大，约十二平方米，一张单人床靠着墙壁，一张旧木桌和一把椅子摆在窗边，窗帘是深蓝色的厚棉布。
他关上门，拉好窗帘，在床边坐下，将帆布包放在膝盖上，取出那台加密设备。
设备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新消息，来自基辅的大安德烈："确认俄罗斯军方已向塞瓦斯托波尔增派至少两个营战术群。公投日期可能提前到三月。你在辛菲罗波尔的任务延长，继续观察直到正式介入完成。"
维克托读完消息，将其删除，然后将设备重新收好，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被水渍浸透的裂缝。
窗外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然后是刹车声和车门关闭的声音。他无声地起身，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一道细缝，朝街道上望去。
一辆深绿色的军用卡车正停在旅馆对面的人行道上，车厢的防水帆布已经被掀开一角，露出几个身穿绿色迷彩服的身影。他们跳下车，肩上的步枪在路灯下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
维克托松开窗帘，退回房间中央，快速收拾好背包，将加密设备塞进内袋，然后走到门边，侧耳听了片刻。
走廊里很安静，没有任何动静。
他打开门，沿着楼梯向下走去，经过一楼大堂时，前台那位上了年纪的女人正坐在电视机前看当地新闻，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没有说话。
维克托推开旅馆的玻璃门，冷风扑面而来，裹着细沙和尘埃的气息。
他没有朝那辆军用卡车的方向看，而是转身向左，沿着街道快步朝火车站的相反方向走去，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纽约曼哈顿下城，自由街28号，一栋灰白色的办公楼矗立在哈德逊河与东河交汇处的三角地带。
大楼的外墙是石灰岩材质，被华尔街的风雨侵蚀出细密的纹理，入口处没有悬挂任何标识，只有门牌号在晨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这里是李安然在纽约设立的一个隐秘办事处，名义上登记在一家名为虹桥资本的投资咨询公司名下，实际上负责着整个李氏家族在北美的金融资产管理，包括石油期货的操作。
王伟杰坐在十楼办公室里一张深色皮椅上，面前的桌上并排放着三部电脑显示器，分别显示着布伦特原油期货的价格曲线、纽约商品交易所的实时交易数据、以及一组通过加密通道传来的马岛情报中心的评估报告。
显示器上的布伦特原油期货价格刚刚突破了九十七美元/桶的关口，在早盘交易时段刷新了本周的最高点。成交量温和放大，市场的情绪仍然偏多，那些机构买盘像一群被甜味吸引的蚂蚁，正在沿着价格曲线的上升坡道缓慢爬行。
"王总。"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黑色职业套裙的年轻女人探头进来，"韩女士到了。"
王伟杰点了点头，将目光从显示器上移开。
韩立芳走进办公室时，肩上还带着纽约二月寒风的凉意。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羊绒大衣，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她在王伟杰对面坐下，将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没有寒暄，直接开口："爸，伦敦那边的仓位已经全部调整到位，我们的总空头规模目前在三十亿美元左右，分布在十几个不同的账户中，杠杆倍数控制在八倍以内。如果布伦特价格从当前水平下跌十美元，我们的浮盈大约在三十亿美元左右。"
"如果价格继续上涨呢？"王伟杰问。
韩立芳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我们有足够的子弹应付，先期二百亿美元，如果不够，明慧姐还准备了五十亿美元现金，随时可以调用。"
王伟杰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基辅那边的情况还在发酵，莫斯科的下一步动作才是真正的引爆点。如果瓦洛佳出兵克里米亚，市场的反应不会是温和的。"
韩立芳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打开电源。"我已经预演了两种主要情景。第一种，俄罗斯在克里米亚采取有限行动，将部队限制在半岛范围之内，不直接进攻乌克兰本土。这种情况下，油价会在短期出现一波恐慌性上涨，然后随着市场消化消息而逐步回落，预计高点在一百零五到一百一十美元之间。"
她将电脑转向王伟杰的方向，屏幕上显示着一组情景分析的推演曲线。"第二种情景，俄罗斯不仅进入克里米亚，同时向乌克兰东部边境增兵，制造更大的军事压力。这种情况下，市场会认为战争风险全面升级，布伦特可能会在短时间内飙升至一百二十美元以上，然后在高位剧烈震荡。"
王伟杰的目光在屏幕上那条红色的推演曲线上停留了片刻，"你觉得哪种情景的概率更高？"
"第一种。"韩立芳的回答没有犹豫，"瓦洛佳的目标是确保克里米亚不落入亲西方的新政权手中，同时避免与西方发生直接军事冲突。他会用足够的力量展示决心，但不会越过那条可能引发全面战争的线。"
王伟杰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拿起桌上的座机电话，拨出了一个短号。
"安然，我们这边的布局已经完成。"他对电话那头说，"韩立芳也在，我们正在预演可能的两种情景，第一种是一百零五到一百一十，第二种是一百二十以上。"
电话那头传来李安然的声音，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和加密线路的过滤，依然清晰平稳："全力做空，不要顾虑其他的。王叔，以后这种机会会越来越少，不放手一搏，将来放进教科书里，会被晚辈们笑话的。"
"哈哈哈，你小子，一把年纪了还开这种玩笑。好吧，为了保住晚节，我和立芳全力以赴。"
王伟杰挂断电话，重新将目光落回显示器上。
布伦特原油期货的价格正在缓慢攀升，那条曲线像一头正在苏醒的巨兽，正在缓缓从睡梦中抬起头来。
克里米亚半岛的塞瓦斯托波尔。
清晨的海面上漂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将那些停泊在港口的军舰轮廓模糊成一团团灰白色的剪影。
一艘俄罗斯海军的大型登陆舰正在缓缓驶入港区，船体两侧的灰色涂装在晨光中泛着铁质的冷光。
维克托蹲在港口东侧一座废弃仓库的二楼窗台后面，通过长焦镜头观察着登陆舰的靠泊过程。
舰体侧面的舷号已经被涂抹遮盖，甲板上覆盖着深绿色的防水布，防水布下方的轮廓显示着重型装甲车辆的线条。
船舷边站着几名穿着深绿色迷彩服的士兵，他们的头盔上没有佩戴任何标识，面目在晨雾中模糊不清。
他按下了快门，连续拍摄了几张照片，然后将相机收进背包。
克里米亚的行政体系几乎完全被亲俄势力接管，辛菲罗波尔和塞瓦斯托波尔两座主要城市的政府大楼、议会、警察局和电视台都已经被那些"小绿人"控制，当地的乌克兰军队被围困在军营中，没有收到明确的指令，也没有发动任何抵抗。
半岛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张力，像是暴风雨前的寂静。
维克托从窗台边退开，沿着一条锈迹斑斑的铁质楼梯下到仓库底层，从一扇半掩的侧门中走出。然后沿着工业区外围的一条土路向南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在路边一栋废弃的砖房后面与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碰头。
那人叫雅科夫，是大安德烈在克里米亚当地发展的联络人，一个五十多岁的当地人，曾在黑海舰队当过机械师，退役后在塞瓦斯托波尔港区开了一家小修船铺。
他的身份掩护很完美，没有人会把一个修船的退役水手和情报工作联系起来。
"那艘登陆舰上装了什么？"维克托压低声音问。
雅科夫从夹克内袋取出一小包烟丝，不紧不慢地卷着，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远处的港口。"至少一个连的装甲车辆，还有三百六十个步兵。他们的装备比前几批更好，新的夜视仪和防弹背心。码头上那些本地民兵看到他们的装备，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政权交接计划定了吗？"
雅科夫点燃了卷好的烟，深吸一口，烟雾在冷风中散成一条灰白色的细线。"议会那边已经在准备了。公投的日期定在三月十六日，口号是重返俄罗斯。阿克肖诺夫会在明天正式接管辛菲罗波尔的所有行政职能，基辅那边来的官员已经被驱逐了。"
维克托沉默了片刻，"那些乌克兰军队呢？"
"大部分还在军营里，没有接到开火命令。他们的指挥官在等基辅那边新政府的指示，此时临时政府自己的位置都还不稳固，哪里有空管他们。听说有个别部队想组织抵抗，可是缺乏足够的装备和支援，也缺乏统一的指挥，最终也只是嘴上说说。"
维克托点了点头，目光越过雅科夫的肩膀，落在那艘正在缓慢靠岸的登陆舰上。
甲板上的士兵正在列队，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显示出长期严格训练的结果。
他们将在接下来的几小时内逐步控制塞瓦斯托波尔的所有关键设施，确保公投能够在一个完全受控的环境中进行。
"我得走了。"雅科夫将烟掐灭在靴底，"码头那边的人开始巡逻了，他们认识我。你也小心，最近几天城里出现了一些陌生面孔，可能是俄方的情报人员在排查不同人员。"
雅科夫转身沿着一条堆满废铁的土路向北走去，很快就消失在工业区的废墟中。
维克托在原地等了片刻，然后也转身离开。
他穿过几条狭窄的后街，避开了主干道上的巡逻车辆，回到了自己在塞瓦斯托波尔租住的那间位于居民区深处的公寓。
公寓不大，只有一室一厅，家具陈旧，胜在位置偏僻，四周都是老旧的居民楼，没有临街的窗户，不易被观察。
他拉好窗帘，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拿出那台加密通讯设备，将今天拍摄的照片和观察记录压缩加密后发送了出去。
发送完毕，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从脚底开始向上蔓延，穿过腿骨和腹腔，最后停留在胸腔的位置，像一块被浸透的铅块压在呼吸的深处。
他连续几天只睡了三四个小时，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抗议的讯号。
克里米亚的棋局刚刚进入最关键的阶段。公投前的每一天都在发生着新的变化，每一个细节都可能成为影响最终走向的关键因素，他必须保持警觉。
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深蓝向墨蓝过渡，路灯的光芒从窗帘边缘渗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黄色光带。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进入一种浅度的休息状态。耳朵仍然保持着警觉，捕捉着窗外那些日常的夜间声响。远处偶尔经过的车辆引擎声、邻居电视机的低声嗡鸣、风穿过屋檐的呼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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