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聂伯河的水在十二月的寒风里凝固成了灰白色的冰层,河面上那些细碎的裂纹在夕阳的余晖中像一张被撕碎后又重新拼合的银箔。
基辅市中心,独立广场的轮廓在硝烟中模糊成了一团暗色的剪影。
那些曾经簇新的帐篷已经被火焰舔舐成了焦黑的骨架,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像一排排被烧毁的墓碑。空气里弥漫着催泪瓦斯残余的化学刺鼻气味和烧焦塑料的恶臭混合成的复杂味道,穿透了冬衣的每一层纤维,钻进人的肺腑深处。
维克托沿着克列夏季克大街北侧的一排商铺门廊快速移动,靴底踩在被冻硬的人行道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今天他换了一身装束,穿了一身深灰色的羽绒服,毛线帽压到了眉毛位置,脸上多了一副黑框平光镜……这些伪装足够让人们忽略他在人群中的存在。
他停在一家紧闭的药店门廊下,掏出手机,调出相机功能,将镜头探出门廊边缘。
广场方向传来密集的枪声,混乱的、间歇性的点射和短促连发,夹杂着尖叫声和喊话声在建筑物之间来回反弹,形成一种混沌的回响。
他按下快门,连续拍摄了十几张照片,然后将手机收进口袋,继续向北移动。
就在他即将拐入一条横巷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追来。
维克托没有回头,而是加速向前,右脚在地面上猛地一蹬,身体侧转,同时从羽绒服内袋拔出一把捷克制造的CZ-75。
追来的是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的年轻男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剃着近乎光头的短发,手里握着一根金属甩棍。
他在维克托转身的瞬间也停住了,目光在维克托手中的枪口上停留了一瞬,嘴角浮起一丝混合着紧张和挑衅的弧度。
"你是记者?"那人用俄语问,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顿巴斯口音。
维克托没有回答,枪口保持着对那人胸口的位置。"你是谁的人?"
那人没有回答,而是朝身后的方向微微侧了一下头。
维克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巷口处又出现了两个人影,同样穿着黑色皮夹克,手中握着短棍和一把亮出刀刃的折叠刀。
维克托的拇指无声地将手枪的保险拨开。"你们是亚努科维奇的人?"
皮夹克男人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你不需要知道这些。把手机交出来,我们可以让你走。"
维克托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然后他动了。
先向右侧跨出一步,这一动作让皮夹克男人的视线本能地跟了过去,同时他的左膝弯曲,重心下沉,整个人矮了将近三十厘米。
皮夹克男人的甩棍挥空,从他头顶掠过,带起一阵风声。
维克托的左肩撞入了他的胸腔,力量从脚底传导到肩头,将他整个人向后推去。皮夹克男人的后背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甩棍从松开的手指间坠落,在地面上弹跳了两下。
维克托的右膝已经顶在了他的小腹,同时枪口抵住了他的下颌。"你的两个朋友……"他的声音压低,"他们过不来的。"
皮夹克男人的目光越过维克托的肩膀,巷口那两个同伴已经被另外两个穿着深色便装的人影挡在了远处。双方正在对峙,没有人拔枪,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随时可能爆发的张力。
维克托收回手枪,退后半步,松开了对那人的压制。"回去告诉你的上级,基辅的事不是你们能控制的了。趁现在还能走,离开这座城市。"
皮夹克男人靠在墙根大口喘息,目光中的敌意已经被某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取代。
维克托没有再看他,转身沿着横巷继续前进,很快就消失在暮色之中。
穿过一条被废弃的铁路桥,在桥墩下方与一辆深灰色的雷诺轿车碰面,维克托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拍到了吗?"驾驶座上的男人头也不回地问。
男人就是大安德烈,这个曾经的乌克兰地下皇帝,曾经让整个欧洲都谈之色变的大佬,此刻却跟一个普通的出租车司机没有两样。
"拍到了,至少五十具以上。"维克托将手机递过去,"广场东侧还有更多,被他们用防水布盖住了。我数了至少十几具是穿普通衣服的,不是军警。"
大安德烈接过手机,快速翻看了一遍照片,然后将手机还给维克托。"临时政府已经宣布组建完毕,亚采纽克会在明天上午就职总理。欧盟和美国都承认了新政权的合法性。莫斯科那边的反应……"
他没有说完,维克托已经明白了他省略的部分。莫斯科的反应,他们比谁都清楚。
"还有一件事,"维克托将手机收进口袋,"有三人想拦截我,顿巴斯口音。他们应该是亚努科维奇留在城里的残余力量,想趁乱收集情报或者销毁证据。"
大安德烈的目光在后视镜中与维克托相遇。"他们不会再找你了。今晚会有清理行动,临时政府已经接管了内务部和安全局的指挥权,他们正在全城搜捕亚努科维奇的余党。"
"俄罗斯那边呢?"
安德烈沉默了,然后发动了引擎。"克里米亚的情况比基辅更危险。那里的亲俄势力正在组织自治公投,辛菲罗波尔和塞瓦斯托波尔已经有人开始占领行政大楼了。莫斯科在那边还有大量的支持者,而且黑海舰队的驻地就在塞瓦斯托波尔。"
雷诺轿车驶入了一条两侧堆满积雪的窄巷,轮胎碾过冰面发出细碎的嘎吱声。天色越来越暗,城市的灯火在远处像一片被稀释的星光。
"我什么时候回去?"维克托问。
"暂时不回去。"安德烈的声音平稳,"基辅这边的事情告一段落后,你需要去一趟赫尔松,从那里有人接应你进入克里米亚。那里的局势发展太快,我们需要有人在当地观察。"
维克托没有再问,只是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克里米亚半岛的二月比乌克兰大陆更加寒冷,黑海的风裹着潮湿的盐粒从南方吹来,在辛菲罗波尔那些低矮的灰泥建筑外墙上留下一层细密的白霜。
黎明前的天空是一种介于深蓝和灰白之间的过渡色,路灯的光芒在潮湿的空气中晕开一圈圈模糊的光晕。
维克托穿着一件本地常见的深蓝色工装外套,头戴一顶旧毛线帽,背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一台伪装成旧收音机的加密通讯设备。
他已经在辛菲罗波尔待了三天,住在一家靠近火车站的小旅馆里,白天在市区走动,观察当地民兵的组织情况和民众的情绪变化,夜晚回到旅馆整理记录,通过加密频道传回基辅。
三天的时间足以让他看清克里米亚正在发生的变化。那些穿着杂色迷彩服、没有佩戴任何标识的武装人员正在逐步控制这座城市。最初他们只是在政府大楼和议会周围巡逻,现在已经扩展到了火车站、电信局和电视台。
那些人的装备统一,大多是俄罗斯制造的AK-74M步枪和格洛特手枪,步话机使用的是加密频段,与乌克兰本地部队的通讯系统完全不兼容。
维克托在旅馆附近的面包店买了一条黑麦面包和一瓶矿泉水的间隙,注意到街对面一栋灰色建筑的门前,停着一辆没有牌照的绿色军用卡车。
卡车的车厢用防水帆布覆盖着,帆布边缘露出几支步枪的枪口。
两个穿着绿色迷彩服的男人正靠在卡车前轮旁边抽烟,他们的帽檐压得很低,脸上没有佩戴任何徽章。
维克托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自然地移开,继续沿着街道向西走,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只是视线的一瞬间的驻留,他已经完全确认了那些人的身份。那不是本地民兵,而是来自俄罗斯正规军的特种部队。
无他,他也出身那些部队,所以不管多远,就能闻出他曾经无比熟悉的味道。
在一个街角处停住脚步,他蹲下身假装系鞋带,目光扫过四周。
第二辆类似的卡车停在议会大楼西侧约一百米处,同样没有牌照,同样被防水帆布覆盖着车厢。
维克托站起身,继续前行,拐入了一条岔道,在一栋居民楼的楼梯间里停了下来。
他拿出那台加密通讯设备,快速敲了一行简短的信息:"辛菲罗波尔确认至少有二十名无标识俄军人员,装备AK-74M和加密通讯设备,已控制议会大楼和火车站。当地民兵人数约二百至三百人,装备杂牌,士气较高。预计正式军事介入将在七十二小时内完成。"
发送完毕,他收起设备,重新走出楼梯间,汇入街道上逐渐增多的人流中。
天空中的云层开始裂开,露出几缕淡金色的晨光,打在那些灰白色的建筑外墙上,在积雪的表面上反射出一片柔和的光芒。
下午四点左右,辛菲罗波尔市中心的列宁广场上聚集了大约两千多人。大多数是上了年纪的本地人,也有一些年轻面孔夹杂在人群中,手中挥舞着俄罗斯国旗和克里米亚自治共和国的旗帜。
广场中央的临时讲台上,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正在用俄语发表演讲,声音被扩音器放大后在建筑物之间来回回荡。
"基辅的政变是非法的。"那人喊道,"那些在独立广场上抗议的人是受西方操纵的雇佣兵,他们不代表乌克兰人民的意志,克里米亚也不会接受一个通过暴力推翻合法政府的新政权,我们要为自己的未来做出选择……"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欢呼声和掌声,有人开始高喊克里米亚要独立和与俄罗斯统一的口号。
维克托站在人群边缘的一根路灯杆旁边,目光扫过广场周围的建筑,确认了至少五个观察点。其中三个在建筑物顶层,从窗户的角度可以覆盖广场的大部分区域,另外两个在街角处的车辆中,车窗贴着深色的隔热膜。
这些观察点应该属于那些"小绿人"的通讯网络。他们在监视集会的同时,也在记录人群中可能存在的敌对势力。
集会持续了大约两个小时,然后在暮色中逐渐散场。人群沿着街道缓慢散去,那些旗帜在晚风中飘动,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维克托没有直接返回旅馆,而是在市区绕了一大圈,确认没有被跟踪后才走回那栋灰白色的三层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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