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籁小说网 > 言情小说 > 从假皇帝开始纳妃长生 > 第1034章 短笛
火堆渐渐烧到了尾声。

  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回石屋睡觉。

  苏檀抱着刀坐在自己屋前的石阶上,抬头看月亮。

  季小云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递给她。

  苏檀接过去,低低地说了句什么。

  两个女人并排坐着,谁也没有再出声。

  郑毅最后一个离开火堆。

  他把烧剩的木炭用灰埋了,免得风把火星吹到草地里。

  然后他走到栈桥边,站在月光下,解开腰带,对着太湖撒了一泡尿。

  水声落进湖里,很快被湖浪接了过去。

  他望着远方的水面,想起穆老六在船舱里说的话。

  梦魇会追来,他们跑不掉。

  他们跑不掉,但也不会再跑。

  他回到石屋,把门掩上,和衣躺下。

  刀就放在手边,刀柄朝外。

  湖风从屋顶的破洞里灌进来,他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没有梦魇,也没有苏州。

  只有一座石头垒成的墙,在月光下一圈一圈地生长,像太湖边上一株沉默的植物。

  第九天早上,南坡的菜地翻好了。

  韩彻带着六个人用锄头把草根一块块挖出来,堆在太阳底下晒。

  季小云从岸上带回来的萝卜籽和白菜籽已经泡过水,用草木灰拌了,准备撒下去。

  老陈在菜地北面挖了一条浅沟,说留着引井水浇地。

  井里的水已经淘了两天。

  韩彻的人把井底的淤泥一桶一桶吊上来,堆在井台边,黑乎乎的,发着一股陈腐的腥味。

  淘到第二天傍晚,井水忽然清了起来,用木桶打上来,透得能看见桶底的纹路。

  季小云第一个尝了一口,说比光福镇的井水还甜。

  郑毅站在井边,往井里看了看。

  水面在很深的地方,幽幽地反着天光。

  他伸手贴在井口石沿上,石壁被晒得微热,下面却有一丝凉气往上透。

  “把这口井加个木盖。”他对韩彻说,“雨季之前再加一道石栏,别让脏水灌进去。”

  “已经量了尺寸,下午让木匠做。”韩彻说。

  他蹲在井边,拿草叶逗一只从土里钻出来的蚯蚓。

  “穆老六这两天怎么样?”郑毅问。

  “吃饭,拉屎,骂人。”韩彻站起来,“我把他挪到西墙下面的地窖里了。

  那地方又潮又暗,他待了两天就软了,开始主动说话。

  他说刘万德原来在胥门外还有一个地下钱庄,专门给梦魇洗钱。

  漕帮的银子从枫桥进来,在钱庄里转一圈,就成了正经生意。”

  “钱庄叫什么?”

  “义兴隆。”韩彻说,“就在胥门外米行街最东头,门面不大,黑漆门,两盏白灯笼。

  表面是做南北货的,其实地下有个银库。

  穆老六说刘万德每个月三十晚上去对账。

  现在苏州城内人心惶惶,刘万德又断了胳膊,那个钱庄多半还在。”

  “不急。”郑毅说,“等岛上安顿下来再去动它。

  现在去,正好撞在梦魇的内卫枪口上。”

  韩彻点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太阳快升到头顶的时候,岛上来了人。

  北墙上的瞭望楼才搭了一层,站在上面能看出去三里。

  阿扁负责在上面放哨。

  他忽然从脚手架上探出身子,朝下喊了一句:“北边有船!五条船,拉成一排,不像是打鱼的!”

  众人停下手中的活。

  韩彻几步跑上北墙,手搭凉棚往湖面上看。

  郑毅也跟了上去。

  湖面上果然有五条船,从北偏西的方向驶来。

  船都不大,是常见的平底货船,吃水很深,每条船的前后都站着两三个船工。

  五条船排成一线,中间用粗缆绳连着,走得极慢。

  “不是梦魇的人。”韩彻看了一会儿说,“梦魇的船不会挂红布。”

  郑毅也看见了,最前面那条船的船头上插着一面很小的红旗,红布已经旧了,边角破损,像被风吹了很久。

  “让所有人戒备。”郑毅说,“苏檀,你带人去南边船坞,把两条小船准备好。

  如果来者不善,我们从水路撤。”

  苏檀应声去了。

  片刻后,她回来,朝郑毅摇了摇头,表示小船已经备好。

  五条货船在离岸百步处停了下来。

  最前面那条船上走出一个矮胖的中年人,穿一件酱色绸衫,外头罩着黑布马甲,手里拿一条白手巾,站在船头朝岛上张望。

  他身后有人拿起一只铁皮喇叭,大声喊:“请问,是不是郑老板的岛?”

  郑毅站在北墙上的瞭望楼里,没露头。

  韩彻站出去,用更大的嗓门回:“谁找郑老板?”

  船上那人拱了拱手:“我姓周,光福镇的粮商。

  前些日子,苏州的梦魇铺子突然关了一批,说是不收供奉了。

  我们几个小本经营的凑了些东西,听说郑老板在太湖里做事,就送过来了。

  十车料,不成敬意,算是给新邻的贺礼。”

  韩彻回头看了郑毅一眼。

  郑毅点了点头。

  “什么料?”韩彻朝外喊。

  “石灰、糯米、铁件、桐油,还有二十根上好的杉木。”周粮商说,“都是梦魇以前强征了去的。

  他们走了,东西堆在货仓里没人领。

  我们也是顺水人情。”

  “靠过来。”韩彻说。

  五条船缓缓靠到南边栈桥边。

  郑毅和韩彻走到栈桥上。

  周粮商第一个跳下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被韩彻一把揪住后领扶正。

  他脸色微红,连声道谢,拿手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

  “你们怎么知道这个岛?”郑毅问。

  周粮商笑得有些局促:“郑老板有所不知,前些日子太湖里就传开了,说苏州城里来了几个狠人,把梦魇的码头端了。

  后来梦魇从光福镇撤走,连账房都跑了。

  我们这些做生意的被梦魇盘剥了好几年,他们一走,大家伙都觉得是郑老板的功劳。

  我又托了漕帮的旧识,打听了几句,才找到这个岛。”

  郑毅没说话。

  他看着周粮商,试图从对方的眼睛里读出一点别的东西。

  周粮商的眼神很热切,不像有假,但热切里藏着一层谨慎,像是来投石问路的。

  “十车料。”郑毅说,“你一个人送的,还是几个人凑的?”

  “是光福镇上的七家商户一起凑的。”周粮商说,“大家推我出来。

  本来想亲自来道谢,又怕郑老板觉得我们冒失。”

  郑毅转向韩彻:“带人去验货。

  石灰和桐油重点看。”

  韩彻带人上船,挨个打开桶和包。

  石灰是块灰,成色不错,没受潮。

  糯米装在大布袋里,颗粒饱满。

  铁件有好几筐,铁钉、铁箍、门环都有。

  桐油只有两桶,闻着味道很正。

  杉木二十根,根根笔直,树皮都剥好了。

  韩彻回到栈桥上,低声说:“料没问题。

  那两桶桐油至少值三十两银子。”

  郑毅走到周粮商面前,问:“梦魇为什么突然不收供奉了?他们怎么跟你们说的?”

  周粮商叹了口气:“说来也怪。

  上个月他们的人还挨家挨户收例钱,这个月初,突然全撤了。

  我铺子对面的茶馆,是梦魇的一个暗点,一夜之间人走了个精光。

  第二天,有几个外乡人在镇上转悠,说是做生意的,可一看那走路的架势,就知道是刀口上混饭的人。

  他们也没为难我们,只是到处看,像在找什么人。”

  “那些外乡人还在吗?”郑毅问。

  “走了。”周粮商说,“待了两天就没了影。

  后来我们才听说,他们是梦魇派来查谁跟郑老板有来往的。

  镇上的人嘴巴都紧,没人说。”

  郑毅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们以后不打算再交供奉?”

  周粮商咬了咬牙:“不交了。

  梦魇要是回来,我们再交就是死路一条。

  不如跟着郑老板赌一把。

  我们虽然不是什么有本事的人,但在岸上,总归能帮上忙。”

  郑毅看着他,慢慢地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稍纵即逝。

  “料我收下。”他说,“但规矩说清楚:我不白拿。

  你们送来的每一样东西,记账。

  以后岛上从你们那里买粮买料,价钱照行情付,不欺你们。

  但有一条,我的事,不要对外人提。

  梦魇的人若再来光福镇打听,你们就说不知道。”

  周粮商连连点头:“那是一定。

  郑老板放心。”

  郑毅拍了拍他的肩,然后对韩彻说:“把货卸了。

  让厨房做一顿干的,留他们吃顿饭。

  下午再走。”

  韩彻应了一声,带着人卸货。

  周粮商的人也帮忙搬东西。

  一时间南岸上人来人往,木头和石灰堆满了半个石滩。

  苏檀走到郑毅身边,低声说:“你就这么信他们?”

  “不信。”郑毅说,“但岛上缺料。

  他送的石灰和杉木,正好赶上瞭望楼收尾。

  吃食上花不了几个钱。

  至于他背后有没有人指点,以后总会知道。”

  苏檀点点头,没再说话。

  中午,季小云和几个帮工在井边架了口大锅,煮了一锅咸肉菜饭。

  咸肉是周粮商带来的,肥瘦相间,切碎了和米一起煮。

  菜是岛上刚摘的野菜,又嫩又鲜。

  饭出锅时,油汪汪的,香气从井台一直飘到北墙。

  周粮商带来的人吃得满嘴是油,连连夸好。

  岛上的人也好几天没吃到肉了,个个埋头扒饭。

  老陈坐在石墙边,端着一碗饭,慢慢吃。

  他抬头看天,天上有一层薄薄的云,阳光从云后漏下来,把湖面照得半明半暗。

  他忽然用筷子指了指北边的湖面,喉咙里低低地发出一个音节。

  郑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北面很远的地方,大约在光福镇方向的上空,有一只灰白色的鸟在盘旋。

  不是水鸟,也不是野鸭。

  郑毅眯起眼看了一会儿。

  那只鸟飞得很高,翅膀展开时有半个人那么长,盘旋了两圈,朝南边去了。

  “鹰。”郑毅说。

  苏檀也看见了。

  她放下碗,走到北墙边,望着那只鸟消失的方向:“不是野鹰。

  翅膀上有白斑,是驯过的。”

  “梦魇的信鹰。”柳七从石屋里走出来,脸色微沉,“我在湖州见过。

  梦魇用鹰在太湖上侦察,专门找岛上冒烟的地方。

  我们这些天做饭烧火,烟雾升上去,他们应该早就看见了。”

  韩彻也走了过来,手搭在额前望天:“那鸟还会回来吗?”

  “会。”柳七说,“驯鹰都有固定的路线,一天飞几次。

  它既然从这里经过,说明已经有人在对岸放鹰巡湖。

  往后的烟火要压着,白天不能起明火。”

  郑毅看了一眼岛上还在冒烟的灶台,说:“从今晚起,做饭改到地窖里。

  韩彻,你带人把西墙下面的地窖扩一扩,加个烟道。

  以后白天烧水做饭,烟从地窖的烟道慢慢散,不能直上。”

  韩彻点头:“我今天就弄。”

  周粮商吃完了饭,带着他的人上了船。

  临行前,他把郑毅拉到一边,从怀里摸出一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塞进郑毅手里。

  “这是光福镇上一家药铺老板托我带给你的。

  他儿子以前被梦魇的人打断过腿,一直想找机会报仇。

  他说你如果需要药材,他每月从镇上送到湖边,按进价给。

  这是头一批,金疮药和防冻伤的药膏。”

  郑毅接过来,沉甸甸的一包。

  他问:“你出来的时候,镇上有人跟着吗?”

  “没有。”周粮商说,“我们天不亮就装好了船,从北汊绕出来的。”

  “以后来,不走北汊。”郑毅说,“走南边的小河港,弯多,岸边有芦苇遮着。

  来之前先放一只白水鸟,我们看见鸟再派船去接。”

  周粮商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连连拱手:“郑老板想得周到。

  下次我就按这个法子来。”

  周粮商的船走远了。

  南岸的浅滩上,石灰桶和木料整齐地堆着。

  韩彻带人清点造册,苏檀在栈桥尽头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北墙继续修墙。

  天色渐晚。

  老陈把新来的杉木用草席盖好,又拿绳子绑牢。

  郑毅走到北墙边,看韩彻的人修瞭望楼的第二层。

  木料已经刨好,梁架正在往起竖。

  几个汉子的影子在暮光中拉得老长,像一群巨人在搭积木。

  柳七慢慢踱到郑毅身边,左手反拿着那根短笛,无意识地转来转去。

  “周粮商的话,你信几成?”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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