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点银子连三天的伙食都撑不住。”
郑毅看了他一眼:“从码头出来的时候,你不是把穆老六账上那口箱子带出来了?”
韩彻咧嘴笑了:“你眼睛倒是尖。”他朝后山的方向努了努嘴,“箱子在洞里,我让人看着。
穆老六喜欢收现银,那箱子里有六百多两,还有一些银票。
都拿出来,够我们顶一阵。”
“那就拿两百两出来用。”郑毅说,“其他的存着。
梦魇的人不会让我们安安生生地过日子,后面用钱的地方更多。”
当天傍晚,韩彻带了四个手下去后山把箱子起了出来。
箱子是樟木的,四角包着铜皮,锁头被韩彻用刀背一砸就开了。
里面的银子用油纸包着,一锭一锭码得整整齐齐。
银票折成一沓,面额有大有小。
郑毅没动那些银票,只取了两百两现银交给季小云。
第二天天没亮,季小云就带着阿扁划船去了光福镇。
太阳照到岛上的时候,第一批人已经在修南边的栈桥。
老陈带人把西边峭壁下的大石块搬到滩边,用撬棍一根根往水下探。
韩彻挑了二十个水性好的下水打桩。
水很凉,他们轮流下去,每次只待半刻钟,上来喝口烧酒暖身子。
郑毅和苏檀在北面修石墙。
墙根下的土被刨开一尺深,重新夯了一遍,再把碎石和黏土一层一层填进去。
苏檀拿刀削木楔,把松动的墙体先固定住。
郑毅搬石头,从西边到北边,一块一块地搬。
石头大的有半人高,小的也有几十斤。
他的肩膀和手臂上很快磨出了血痕,混着汗水和石灰粉,结成一层灰白色的壳。
下午,韩彻到北墙来了一趟,看了看进度。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抬着一只半人高的陶瓮,里面装满了从后山挖出来的黏土。
“西边的墙根我让人也挖了。”韩彻把陶瓮放在地上,用脚踢了踢,“整个岛上的墙都要加固。
我发现北墙原来的地基下得不错,是大块青石,不用重做,只要把缝填实就行。
但你得先修一个瞭望位。
这地方看出去,北面整个湖湾尽收眼底。”
郑毅放下手里的石头,顺着韩彻指的方向看。
北墙外百步处是一片茂密的芦苇荡,再往外就是开阔湖面。
天色将晚,湖面上泛着黯淡的金光,有几条小渔船在远处收网。
“就在那里起一座木楼。”郑毅指着东边墙拐角处,“下面用石砌,上面用木架。
要能站四个人,能看出去三十里。”
“那得不少木料。”韩彻说。
“我要用木料,就去买。
岸上的木料不贵,但运过来麻烦。
你那边有几个会放木排的?”郑毅问。
“有。”韩彻说,“漕帮出来的那几个都能扎排。
从光福镇东边的木场买原木,扎成木排从太湖里放回来,比船运省力。”
苏檀从墙头上跳下来,手里还拿着木楔和锤子。
她脸上都是灰,鬓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脸上。
她看了看郑毅:“你该歇了。
从早上到现在没停过。”
“不累。”郑毅说。
“你手上都是血。”苏檀指了指他的右掌。
郑毅低头看了看,掌心被石头棱角划了两道口子,血已经干了,糊在纹路里。
他把手在衣摆上蹭了蹭,弯腰继续搬石头。
苏檀没再说话,走过去,从地上捡起一块稍小的石头,跟他一起往墙边搬。
两人无声地配合着,像有一种默契。
到了晚上,全岛的人聚在东边缓坡上吃晚饭。
季小云从光福镇回来时带了锅碗、灯油、盐巴和两筐腌菜。
韩彻的人用几块石头支了个灶,柴是从岸上顺回来的干芦苇。
火上烧着一大锅米粥,米少水多,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但大家都饿坏了,连碗底的米粒都刮得干干净净。
老陈坐在井边,用一把小刀剖一条阿扁下午在湖里网的青鱼。
鱼鳞在火光下闪着青色的光。
季小云把鱼切成薄片,用烧酒抓了抓,拿陶盘盛着,推到众人中间。
大家也不客气,一人夹一筷子,蘸着粗盐吃。
鱼片又嫩又鲜,带着一点淡淡的酒香。
“明天我去岸上买石灰和糯米。”季小云说,“钱还够。
但是有个问题。
光福镇上的石灰铺说,最近苏州方向来的人很多,都是梦魇散出去的眼线。
他们在湖边各个镇上转悠,专门打听有没有外地人买石灰、铁器、木料。”
郑毅喝粥的动作顿了一下:“有人注意你了吗?”
“没有。”季小云说,“我找的是绣庄的旧主顾,走的偏门。
阿扁在镇口守着,没人跟来。
但以后再去买,得换面孔。
石灰铺的伙计见我是熟脸,没多问。
我让他把货堆在镇西的河埠头,明天让阿扁带人去装船,银钱我给了一半。”
柳七坐在火堆边,左手端着一只破碗,碗里的粥已经凉了。
他听完,慢慢说:“以后不能只去光福。
要去,就分散到两三个镇子,今天去光福,明天去木渎,后天去东山。
东西分批买,不要在一个地方买齐。
梦魇的人如果盯上大宗采买,一定会顺着货物追到湖边。”
郑毅说:“行。
让阿扁带两个人负责采买。
季小云别去了,留在岛上。
你要管的事情多。”
季小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知道这是为了她好,但心里还是有点不情愿。
她低头拨了拨火堆,火星子飘起来,又落下去。
第二天开始,韩彻的人分成三组。
一组继续修南边的栈桥,一组在北墙打地基,一组去光福镇运石灰和糯米。
郑毅和苏檀带着人修瞭望楼的地基。
老陈负责调配黏土和灰浆,他在缂丝铺里做过泥水活,手法熟练。
过了两天,南边的栈桥先修好了。
三十六根木桩打进湖床,桩头锯平,铺上从岸上运来的旧船板。
桥长八丈,桥面宽五尺,末端加了个小平台,能同时停靠三条小船。
阿扁撑着船来来回回试了几趟,说稳当。
栈桥修好后,岛上的物资运输快了很多。
韩彻又让人在栈桥西边挖了个小船坞,用石头砌了岸,里面能藏两条小船,从外头看不见。
到了第五天,北墙加高到了将近一丈二。
原来那道缺口也用大石块重新砌了起来。
瞭望楼的木料还在路上,但下面的石基已经打好了,方方正正地嵌在墙角。
郑毅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在岛上走一圈,检查各处的进度,然后加入最缺人手的那一组。
白天他搬石头、扛木料、搅灰浆,晚上就睡在石屋里。
石屋的屋顶还没修好,漏风,夜里的湖风灌进来,冻得人睡不着。
他就把蓑衣铺在身下,旧袍子盖在身上,枕着刀鞘,闭着眼听潮水的声音。
苏檀住在靠西的一间小石屋里。
那间屋子塌了半边,她用树干和茅草搭了个斜顶,勉强能遮雨。
有一天夜里下雨,屋顶漏水,她就披着蓑衣坐在门槛上磨刀。
第二天早晨郑毅从她门口经过,看见门槛前的石头被磨刀水染成了黑色。
她没有提,他也没问。
老陈和季小云住在井边的一间石屋。
季小云把屋里收拾得干净,墙上挂了旧布帘,地上铺了干草。
老陈总是天不亮就起来,坐在井边削东西。
他的竹篙已经换成了阿扁从岸上带回来的一根新竹竿,又长又直。
他用刀在竹节上刻记号,说将来要在井边搭一个凉棚。
到了第七天,瞭望楼的木料终于运到了。
十几个汉子站在浅滩上,用绳子把原木一根一根拉上岸。
原木都是新砍的松木,又直又长,树皮还是湿的。
郑毅叫人把原木拖到北墙边,准备搭楼。
柳七站在瞭望楼基座旁,用炭笔在一块木板上画图。
他虽然伤了右手,但左手画图依然精准。
他画的是三层木楼的简图:底层用石砌,是储水间和暗哨位;二层用木梁,是住人和议事的地方;三层是瞭望台,四面开窗,顶上起一个棚,既能遮雨,又能通风。
“不用太讲究。”郑毅看了看图,“只要能站人,能看远,能守。
等以后有了余力再修好的。”
“那也要过得去。”柳七说,“太湖的风大,楼不牢靠,台风一来就塌了。”
“台风不来。”韩彻在一边说,“太湖里不叫台风,叫‘湖啸’,一年也就一两次。
真来了,这楼得住人能抗住才行。”
柳七没理他,继续画图。
郑毅看了一会儿,拿起刨子去修一根主柱。
韩彻的人里有做过木匠的,带着大家用墨斗放线,把原木刨成方料。
木屑从刨子里卷出来,堆成一个个小丘,松香的味道在岛上飘得到处都是。
郑毅不太会做木工,但有的是力气。
他帮着抬木料、拉大锯。
拉大锯要两个人,一个站在料上,一个坐在地上。
郑毅坐在地上,和阿扁一上一下地拉。
锯齿吃进木头里,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种声响持续了整整一天,到傍晚停手时,他的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
苏檀在井边打水,看见郑毅坐在北墙脚下,靠着石墙,眼睛闭着。
她走过去,把水囊递给他。
郑毅接过来喝了两口,水又凉又甜,顺着嗓子流下去。
“湖州的日子也这么过的?”苏檀在他旁边坐下。
“湖州比这里冷。”郑毅说,眼睛还闭着,“那时候没墙,没井,只有一片野地。
我们烧荒草取暖,喝的是雨水。”
“那时候你一个人?”苏檀问。
“还有韩彻。”郑毅说,“还有几个后来没熬过来的人。”
苏檀沉默了一会儿,说:“这里比湖州好。
有墙,有井,有人。”
“墙会加高,井会淘干净,人会越来越多。”郑毅睁开眼,看着暮色中还在忙碌的人影,“我要让梦魇在苏州的人,从今以后绕开太湖走。”
苏檀没说话,只把水囊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朝西边石屋走去。
她的刀背在身后,刀柄上系着一条新换的黑布,被晚风吹得一晃一晃。
夜里,韩彻在东边缓坡上点了一堆大火。
大伙围坐在火边,有人拿出从岸上买来的黄酒,倒在碗里轮着喝。
阿扁喝多了,脱了外衣光着膀子,给众人讲太湖里的水鬼故事。
老陈坐在一旁,用小刀削着一根竹片,削成一支短笛,凑到嘴边吹了两声,音又尖又破,像风从墙缝里挤进来。
季小云笑他,老陈也不恼,继续削。
郑毅坐在火堆最外面,手里拿着苏檀给他的半块饼。
饼是季小云在岛上烤的,硬邦邦的,用湖水泡软了才能吃。
他一口一口地撕着吃,眼睛望向湖面。
月光洒在太湖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碎银。
远处的湖面有几星渔火,忽明忽灭。
风从北面吹来,把火堆上的火星吹向夜空。
他忽然想起了北地的雪原。
那里的风和这里不一样。
北地的风是干冷的,带着松脂和铁器的味道。
这里的风是湿的,带着水和泥腥,还有一些说不清的温柔。
但他没有回头。
他看着青鱼岛上的石墙在月光下一圈一圈地高起来,看着那条栈桥像一根细长的腿,伸进太湖里。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墙还不够高,井还不够深,人还不够多。
他咬了口饼,慢慢地嚼着。
“明天去淘井。”他说。
坐在旁边的韩彻点了点头:“是得淘。
井底泥太厚了,水发浑。
淘出来的泥正好抹在墙外头,那些泥够糊一片外墙。”
“别全用了。”郑毅说,“留一些堆在菜地那边。
季小云说岛上能种菜,南坡那片地翻一翻,种上萝卜和白菜。
冬天快到了,不能只靠去岸上买。”
韩彻笑了:“你连种菜都惦记上了。”
“要长久,就得自己种。”郑毅说,“买来的粮撑不了几个月。
太湖一入冬,风浪大,小船出不去。
你这么多兄弟,不能饿着肚子守岛。”
“那行。”韩彻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明天我让人翻地。
再把南边船坞里的两条船补一补。
补船的桐油还剩半桶,正好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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