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周光耀，哪里还有半点之前在省府大院里被红头文件吓得面如死灰、宛如丧家之犬的衰样？
他穿着一身价格奇贵的始祖鸟冲锋衣，脚踩着高档登山靴，脖子上甚至还挂着一根粗大的金链子。他被七八个满脸横肉、腰间鼓鼓囊囊的黑恶打手簇拥在中间，看上去真还跟占山为王、草菅人命的土匪头子有点像。
“告诉下面那些开钻机的，动作都他妈给我搞快点！磨磨唧唧的没吃饭吗？今晚必须给我完成任务！”周光耀吐出一口浓浓的烟圈，声音极其张狂，在轰鸣的机械声中依然清晰可闻。
“周主任，这动静是不是太大了点？”一个戴着安全帽的包工头似乎有些担忧，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这两天晚上动静搞得整个山谷都在震，万一省里或者市环保局的人突然杀个回马枪下来查……”
“查？查个屁！谁敢查？”周光耀猛地把半截雪茄狠狠地砸在包工头的脸上，溅起一溜火星，冷笑了一声，“老子现在是省重大项目办的副主任！这块地，是郭老板亲自批给咱们项目办做善后处理的！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讲规矩！在瞿岭这地界，老子的话就是规矩！”
他一把揪住那个包工头的衣领，语气变得更加阴毒和狂妄：“你怕钟力涛那个老东西？他现在被郭常务压得连个屁都不敢放！他底下的那个姓邓的土狗，现在估计正被咱们刘大秘用一堆破公文折磨得焦头烂额，在办公室里哭爹喊娘呢！他们拿什么查我？拿头查吗？给老子挖！出了事，刘大秘顶着！”
听到这番嚣张至极、狂妄到极点的话，邓永飞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骨节嘎吱作响，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
太嚣张了。这已经不是在钻制度的空子，这是在把国家的法纪踩在脚下疯狂蹂躏！
趴在一旁的钟力涛，却异常的平静。他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半分。但他眼底深处积聚的那股仿佛能将空气冻结的实质化杀气，却让邓永飞这个曾经经历过生死搏杀的人，都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那是上位者动了真怒，准备彻底大开杀戒的前兆。
“汪！汪汪汪！吼——”
突然，围墙内传来了几声极其凄厉、狂躁，甚至带着嗜血意味的狗吠声。
三头体型硕大、专门用来护矿的纯种杜高犬，似乎闻到了风中从崖壁上飘来的生人气味。它们疯狂地扯着粗大的铁链，獠牙外露，冲着邓永飞他们藏身的方向狂吠不止，几乎要挣脱铁链扑上来。
“那边有情况！狗不对劲！手电打过去！”下方立刻传来了打手们警觉的呼喝声。
“咔哒咔哒”，甚至传来了猎枪上膛的清脆声响。
两道极其刺眼的高亮度探照灯光柱，如同死神的凝视，瞬间划破黑暗，朝着崖壁方向疯狂扫射过来。光柱在陡峭的岩壁上留下一道道惨白的光斑，眼看就要扫到他们藏身的茅草丛。
“首长，危险，撤！”邓永飞凭借着极强的野外生存本能，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一把拉住钟力涛的手臂，没有任何犹豫，猛地往下一拽，将首长扑倒在地。
两人的身体紧贴着冰冷的岩石，顺势滑入了一条极窄的石缝中。
就在他们刚刚藏好的那一零点一秒，“唰”的一声，探照灯那炽热的光柱刚好从他们头顶的茅草上扫过，将那片区域照得纤毫毕现。
“搜！他妈的，肯定有人！带狗上去搜！看看是不是附近的刁民跑过来偷拍的！要是发现了，直接把腿打折扔到矿坑里去！”周光耀那气急败坏、充满杀气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紧接着，铁门被拉开的声音响起，几道手电筒的光束开始朝着泄洪道的方向快速逼近，伴随着杜高犬疯狂的喘息声。
“首长，跟我来，别出声。”邓永飞压低声音，眼神冷静得可怕，犹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
他绝对不能选择原路返回。因为泄洪道的地形太开阔了，只要探照灯一打，他们就是活靶子。如果对方开枪，后果不堪设想。
他带着钟力涛，像两只幽灵一般，借着夜色的掩护和对瞿岭地形的极致熟悉，一头钻入了一片更加茂密、连野猪都不愿意走的险恶荆棘林中。
荆棘毫不留情地划破了他们的便装，在他们的手臂和脸上留下了火辣辣的血痕。脚下的泥土松软湿滑，每一次落脚都可能滑下深渊。但两人都咬紧了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钟力涛的呼吸有些急促，但他依然没有拖泥带水，紧紧跟在邓永飞的步伐后面。
就在他们穿过一片灌木丛时，一个打着手电筒的护矿打手突然出现在距离他们不到十米的地方。手电筒的光束正朝着他们这边扫来。
邓永飞一把将钟力涛按在树根下，自己则顺手摸起了地上的一块尖锐的石头，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果那个人再往前走三步，邓永飞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暴起，一击砸碎对方的喉结！
幸运的是，那只狂躁的杜高犬似乎被一只窜出来的野兔吸引了注意力，猛地朝另一个方向拽着打手跑了过去。
“妈的，虚惊一场，是野兔。”打手骂骂咧咧的声音逐渐远去。
足足在黑暗和荆棘中穿行了将近五十分钟，进行了一次极度消耗体力和精神的极限潜行后，听着身后的狗叫声和人声越来越远，彻底消失在山风中，邓永飞才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两人满身泥泞、衣服被划破多处，显得极其狼狈地回到了隐藏迈腾汽车的灌木丛。
坐进车内，邓永飞的后背都快要被冷汗浸透了，握着方向盘的手持续不断在发抖。
真的是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
如果被周光耀的人发现，堂堂海东省省委常委、副省长在深山老林里出了意外，被几个黑矿打手伤到，这是多么大的笑话！
再联想到后果，那将是震动整个高层、甚至惊动中央的超级丑闻！刘谦和郭正邦绝对会借此机会大做文章。
但他转头看向钟力涛时，却被深深地震撼了。
钟力涛虽然略显狼狈，胸膛也在剧烈起伏，但他那双眼睛却极其明亮。他的呼吸极其平稳，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和恐惧，仿佛刚才的生死一线，不过是官场上寻常的一次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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