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所谓流程优化,其实就是用最合法的手段,进行最野蛮的抢劫。”
邓永飞的后背瞬间惊出了一层冷汗。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发紧,终于明白,为什么首长上午在办公室会说“防守从来赢不了战争”。
面对这种阳谋,你退一步,对方就能进十步。而每一步的丢失,对你来说,都有可能是巨大的损失。
官场中,因一步而失全局的例子比比皆是。钟力涛当然不会要这样的结果。
他是谁啊,怎么可能让自己被动呢?
“而且,我有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钟力涛的目光重新投向前方层峦叠嶂、宛如一头沉睡巨兽般的大别山脉,“周光耀那边,可能早就等不及走完流程了。他新的谋划肯定已经开始。”
钟力涛说到这,停下不说了,像被什么困住。过了好长一会,他抬头看住车窗外,声音里带了一股子悲怆道:“小邓啊,我们不能再等了。我们是不能明着跟领导唱对手戏,但是我们可以玩另一种路数,就是釜底抽薪。瞿岭这盘棋,是因卢海生和周光耀而起,要灭这团火,还得从这两人身上着手。”
“既然红头文件让周光耀负责瞿岭的‘商业善后’,那我们今天就亲自去看看,他到底在善什么后!
下午四点半,迈腾驶入了瞿山县境内的盘山公路。
对于这条充满泥泞和危险的崎岖山道,邓永飞简直熟得不能再熟了。当初他跌入人生谷底,被发配到三号林区当护林员的时候,曾经无数次在这里摸爬滚打。每一道弯、每一处断崖,他都闭着眼睛能画出来。
随着车辆深入瞿岭核心保护区的外围,路面开始变得极其坑洼不平,四周的林木也越发遮天蔽日,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首长,前面不能再开车了。再往前五公里,就是以前深水床二期地勘项目的必经之路,那边不仅有明哨,可能还有他们布置的暗哨。”邓永飞在一处极其茂密的灌木丛后一脚踩下刹车,将车子熄火。
他下车,熟练地折断几根带有宽大叶片的树枝,将车牌和车身的反光部位严严实实地伪装起来。
钟力涛推开车门,一脚踩在松软腐败的落叶层上。他深吸了一口山林间带着浓重湿气和些许机油味的空气,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带路。你在这里当过几年护林员,在这片山里,你是专家,我听你的指挥。”钟力涛没有任何省领导的架子,反而显得极其干练和从容。
“首长,接下来的路非常难走,咱们得爬悬崖。”邓永飞从后备箱里翻出两根早就准备好的粗壮树枝作为简易登山杖,递给首长一根。
凭借着脑海中深刻的记忆,邓永飞没有选择任何一条常规的山路。他带着钟力涛,像两只蛰伏在暗处的猎豹,直接沿着一条已经废弃多年、几乎被荆棘完全覆盖的干涸泄洪道向上攀爬。
这里的地形极其险恶,两旁是几乎垂直的锋利岩壁,脚下满是滑腻的青苔和随时可能崩塌的碎石。但唯有这条路,能完美避开外围的所有眼线,直插深水床项目的核心区域上方。
“首长,手给我,小心滑。”邓永飞在前方探路,伸出手想拉一把。
“不用,这点坡度还难不倒我。”钟力涛咬着牙,虽然年过五十,但体力出奇的好,硬是凭着一股狠劲跟在邓永飞身后,一言不发。
整整四十分钟极其消耗体力的艰难跋涉后,两人终于爬上了泄洪道的顶端,趴在一处隐蔽的悬崖断层后面。
邓永飞小心翼翼地拨开面前的茅草,往下一看,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紧接着,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直冲他的天灵盖。
在这个本该被省政府“红头文件”彻底叫停、勒令进行生态恢复和设备撤离的瞿岭深水床地质勘探现场,眼前的景象简直可以用“丧心病狂”来形容。
原本只是用来阻挡野兽和村民的简易铁丝网早就被拆除了,取而代之的是高达三米的重型彩钢板围墙,围墙顶部甚至拉着通了高压电的防攀爬铁网。
围墙内部,根本没有任何撤离设备的迹象!
相反,整整五台高达十几米的重型履带式液压钻探机正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巨大的合金钻头如同狰狞的獠牙,深深地扎进瞿岭脆弱的地质层中,带出大片大片富含黑色金属光泽的岩土。
现场灯火通明,十几盏高功率探照灯将这片原本寂静的深山老林照得宛如白昼。柴油发电机喷吐出的黑烟,将上方的树叶都熏得焦黄。
更为触目惊心的是,几十辆连车牌号都全部被泥巴糊住或者直接拆掉的重型后八轮泥头车,正排着长队。挖掘机正疯狂地将那些刚挖出来的高品位矿石装进车厢,随后这些“赃物”便源源不断地运往山下不知名的黑工厂。
“这哪里是在做地勘善后?这根本就是明目张胆的黑采!是肆无忌惮的掠夺!”邓永飞死死地咬着牙,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压低的声音里透着极度的压抑。当年他在这里当护林员,为了保护一棵百年古树都能跟偷伐者拼命。如今看着这片土地被如此粗暴地开膛破肚,他的心在滴血。
钟力涛趴在邓永飞身边,脸色铁青得犹如一块生铁。
他静静地看着下方那疯狂的掠夺场景,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省政府下发的、盖着鲜红大印的红头文件,在这个山头,竟然连擦屁股的纸都不如!
“借尸还魂,偷天换日!”钟力涛从牙缝里挤出这八个字,声音中透着极度的森寒与杀机,“用‘善后处理’的合规名义作为掩护,把地质勘探直接变成了毁灭性的掠夺性开采。郭正邦啊郭正邦,你手底下的这帮人,胆子真是大到了包天的地步!”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嚣张、夹杂着脏话的叫骂声从下方的一处豪华工棚前传来。
借着探照灯的强光,邓永飞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站在台阶上、手里掐着粗大雪茄、正对着几个包工头模样的人颐指气使的胖子。
正是周光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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