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永飞很感激地看了杨穆一眼，瞬间将所有线索串联在了一起，手心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在此之前，钟力涛一系以雷霆万钧之势扫掉了马超铭和秦家，风头一时无两，隐隐有压过本土派的趋势。省长黎汉河表面上支持中立，顺水推舟，但实际上作为省府一把手，他绝对容忍不了一个权力不受制衡、且升迁势头如此迅猛的钟力涛！
所以，上面空降了郭正邦。一个地位比钟力涛高、喜欢抓经济、而且又迅速和黎汉河结盟的超级空降兵！
这是冲着架空钟力涛来的！
“郭常务有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气势，这是领导层面的博弈。”杨穆看着脸色严峻的邓永飞，终于抛出了今天叫他过来的真正核心，“但真正要跟你在这条走廊上刀刃相见的，是跟着他一起空降过来的大秘——刘谦。”
杨穆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薄薄的没有任何抬头的打印纸，推到邓永飞面前。
邓永飞扫了一眼，上面只有简单几行履历，但每一个任职地点和部门的抬头字号，都足以让海东省绝大多数副厅长级干部感到极度窒息的深厚背景。
“记住了。”杨穆站起身，目光如炬地盯着这个自己亲手教出来的后辈，“以后在这栋大楼里，遇到刘谦，把你在对付肖克军那种莽夫时用的拼命招数全收起来。如果说肖克军是一条疯狗，刘谦就是一条藏在青花瓷瓶里的曼巴蛇。此人有君子风，但在官场，无君子骨。”
“明白。”邓永飞站起身，将那层履历表当着杨穆的面放进了碎纸机里。
上午十点半。省府一号大会议室。
这是郭正邦到任后，第一次召开的省政府常务扩大会议。不仅所有的副省长全部到列，各主要经济大厅的负责人也悉数参加。
邓永飞坐在主席台侧后方的随员席上，目光盯着台上。
黎汉河省长坐在最中央。他的左手边，坐着的就是新任常务副省长郭正邦。一个五十出头、面色红润、梳着大背头、气场极其强悍的男人。而钟力涛，则坐在了郭正邦的下手。
“……同志们。海东省前段时间确实经历了一些阵痛，拔出了一些毒瘤。”郭正邦正在发表讲话，声音洪亮且极具穿透力，他并没有看演讲稿，而是目光横扫全场，“但是，阵痛过去后，我们不能被过去的事情绊住手脚！不能谈‘商’色变！我们是经济大省，发展才是硬道理！对于那些阻碍经济发展、拿着鸡毛当令箭、过度干预市场大型项目落地的个别做法，省里是坚决不能容忍的！”
字字句句，如同重锤砸的。
邓永飞明显感觉到，当郭正邦说出“拿着鸡毛当令箭、过度干预”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了钟力涛和主管环保等条线的几个厅长。
新官上任的这第一把火，直接烧向了钟力涛之前一直主张的“环保铁腕查处”方向。郭正邦的施政理念非常明确：要快干上马，要搞大项目，经济指标是绝对的核心。任何试图卡项目脖子的审查，都是在跟他过不去。
黎汉河省长在一旁连连点头，适时插话补充：“正邦常务的意见非常中肯啊。海东要发展，不能因噎废食嘛。力涛同志，你们这边的相关审查工作，以后要多向正邦同志请示汇报，要建立与经济发展的大局观啊。”
当着全省厅局长们的面，省长和常务副省长一唱一和，相当于直接给了钟力涛一个软钉子，强硬地确定了郭正邦对全省重大项目的绝对主导地位。
钟力涛依旧是那副冷峻的面孔，只是在笔记本上记录了几个字，并未做出任何反驳的口实：“两位首长的指示很清晰，我们坚决贯彻。”
邓永飞坐在后面，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他算是彻底体会到了老卢所说的“棋盘才刚刚翻面”。
在这个权力的修罗场里，邓永飞的视线稍微偏移，落下了郭正邦身后的秘书椅上。
那里坐着一个穿着考究的法式衬衫、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如同大学青年教授一样的男人——刘谦。
刘谦坐得笔直，但在整个高层交火、火药味极浓的会议过程中，他始终面带温和的微笑。仿佛这不是一次具有极其明显政治打压意图的权力重组会议，而只是一场学术沙龙。
不仅如此。在会议中途，几位倒水的会务员经过时，刘谦甚至微笑着主动侧身让度空间，轻声说了一句“谢谢”。那种浑然天成、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的涵养，让见惯了仗势欺人秘书的邓永飞都暗自心惊。
这就是杨穆所说的“有君子风”。
但真正的杀手锏，往往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而是在波澜不惊的水底。
下午三点。省政府办公主楼文件流转中心枢纽室。
邓永飞原本是来签收一份昨天钟力涛要求调阅的省林区开发初评案材料。但流转室的老主任却面露难色，支支吾吾的不肯把文件拿出来。
“刘主任，有什么问题吗？”邓永飞眼神一瞬间变冷了。作为堂堂副省长三号大秘亲自来拿文件被卡，这是极其反常的绝对高危信号。在这大院里，文件流转是权力的风向标。
“邓处长，您别为难我。”老主任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不是我不给。是……是今天中午，上面的发文规定做了调整。”
老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刚刚油印下发的浅蓝色内部通知递给邓永飞。
邓永飞只看了一眼，便觉得一股凉气从天灵盖直冲脚底。
《关于优化和理顺省府办部分重大经济项目上报流程规范的指导意见（试行）》
发文人：常务副省长办公室。第一拟稿人：刘谦。
文件内容非常翔实、规范，用词极其严谨，且冠冕堂皇地说是为了“缩短政府办事流程，提高招商引资效率”。其核心内容只有极其隐蔽的一条——
凡涉及全省投资金额超过十亿元的“重大项目办”管辖内经济活动初审材料，直接由项目办专呈常务副省长首批核准。跨过环评委、生态特查组等交叉预审环节，以防公文滞留。
这是狠招，毒招。
但它会是笨招吗？
邓永飞思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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