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超铭感觉大脑里“嗡”的一声。他当然知道儿子不干净,他也知道瞿州那个摊子烂。但他更清楚,马进文充其量也就是个挂名吃分红的纨绔子弟,他哪里有那个脑子和胆量去搞这种规模的涉黑排污,甚至还敢指挥打手追杀副省长?
再说也犯不着啊。他都到省常务这个位子上了,儿子真要挣钱,路子多得简直不知选哪条,就算哪条也不选,照样有钱赚。犯得着冒这大的险?
追杀副省长?一个常务副省长的儿子,会干这等蠢事?
这绝对是一个局!一个极其精密的、早就挖好坑等着他跳进去的死局!
但他现在不能辩解。在这满桌的“铁证”面前,在这个全省最高级别的会议上,他任何护犊子的辩解,都会被当成是抗拒调查的保护伞行为。
马超铭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和恐惧。
他站起身,脸色从紫红变成惨白,环视了一圈会议室。
“同志们。我马超铭参加革命工作三十多年,一直清清白白。”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这件事,如果是马进文干的,如果他真的涉黑、涉环保重案。我绝不护短!我请求省纪委、省公安厅立刻成立专案组,严格彻查!不管查到谁,绝不姑息!”
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马超铭这是被逼到了墙角,不得不斩断这层关系来保全自己。
更深层的是,他必须得表态让组织去查,因为只有组织查,他才能在这个过程中去弄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捅他刀子。
“好!马副省长的态度很坚决,我非常赞同。”钟力涛马上接话,一点退路都不给,“既然如此,黎省长,我提议,鉴于此案影响极其恶劣,必须由省厅直接挂牌督办,瞿州地方公安一律回避。”
一直没说话的黎汉河这才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水。
“关于环境污染和涉黑问题,省委、省政府的态度一向是零容忍。”黎汉河放下茶杯,声音平缓,“既然证据有了初步指向,那就按组织程序办。公安厅去核实,纪委介入关注。马副省长能有这样的觉悟,这很好。散会吧。”
黎汉河的表态非常圆滑。他没有直接站队钟力涛去死踩马超铭,但也绝对没有半点要保马超铭的意思。这就是顺水推舟,你们有证据,那就查。
散会后。副省长办公室。
马超铭回到办公室,重重地摔上了门。紧随其后的秘书肖克军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进文联系上没有?”马超铭转过身,像一头发怒的狮子冲着肖克军吼道。
“马……马省长,联系不上。”肖克军额头上全是冷汗,“这两天少爷的手机一直关机。他平时常去的那个高尔夫俱乐部、几个会所,还有他的那些朋友,我们的人全都暗查了一遍。没有一点消息,人就像……凭空消失了。”
“什么叫你们的人,你们有多少人?”马超铭忽然发了火。这两天他脑子实在是太乱了,乱中也偶尔会清醒一下,他感觉自己的秘书,肖克军,总有哪儿不大对劲。此刻一听肖克军说我们的人,马超铭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一个省府秘书的口头禅,倒像是黑社会的口气。
肖克军吓得连打几个激灵。有些话说惯了,真的就成了习惯。可这习惯是会暴露自己的。他懊恼地在心里连着骂了几遍自己,什么时候了,说话还这么不过脑子。
“消失了?”马超铭又醒过神来,跌坐在沙发上,后背一阵发凉。
昨天夜里瞿州出事,今天一早常委会发难抛出所有证据。而关键时刻,最应该出来对证、哪怕是跑路也该和自己联系的儿子,竟然失踪了。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对手不仅把局做死了,连“证人”都已经被他们控制了!
“圈套……这他妈的就是一个天大的圈套!”马超铭双拳猛砸着茶几,“进文那点智商,他能干出搞地下排污网的事?他要是能指挥得动瞿州那些地头蛇,他也不至于连个像样的公司都管不好!这是有人把所有的黑账、所有的屎盆子,全扣在了我儿子的头上,然后再把进文藏起来,让他死无对证!”
肖克军咽了口唾沫:“省长,现在所有的证据都指着少爷。要是真让公安厅那边坐实了,不光少爷完了,这把火迟早会烧到您的身上。这保护伞的帽子,您要是戴上了,那政治生命可就彻底……”
“他们休想!”马超铭猛地站起来,眼神凶狠,“钟力涛他算老几,他才来海东多少时间,海东还没他说话的份。”
话题又回到了他跟钟力涛的旧矛盾上,一个仗着是摸打滚爬在海东成长起来的,不把空降派放眼里。一个呢,又仗着自己是从上面下来的,新鲜血液,在海东没有任何牵连,能干得动,不受任何牵制,也敢干,想干,所以本能地就将海东发展不起来的原因归到本土派保守落后不求创新上。
“他真以为几张破纸就能把我在海东这么多年的成绩给全废了?他想查,我就让他查不下去!别以为我马超铭是软柿子,真要捏我这个柿子,他还不配!”
马超铭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抓起红机。但手停在半空,他又放下了。
现在这种情况,找下面的人没用。唯一能压住钟力涛这种空陆过江龙的,只有省里的一把手和二把手。书记不在,能说上话的,只有黎汉河。
“你在这里守着,我去黎省长那里。”
十分钟后。省政府二楼,省长办公室。
黎汉河正在批阅文件。看到马超铭走进来,他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超铭啊,坐。”
马超铭没有坐,他站在办公桌前,语气显得很急切但又极力压制着:“省长。刚才常委会上的事,您心里应该有数。进文那个孩子我了解,他混是混了点,但在瞿州弄出这么大动静,他没这个能力。这绝对是有人刻意把矛头引向我。”
“超铭。”黎汉河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咱们搭班子不是一天两天了。我理解你作为父亲的心情。但是,政治不是感情。钟力涛拿出来的那些东西,上面的签字确实是你儿子的。账户流水也对得上。这叫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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