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谁,这封信传递的信息是极其明确的——肖克军不仅是他的同僚,更是悬在他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一把刀。钟力涛曾提醒他这是在走钢丝,现在看来,这根钢丝上不仅涂了油,甚至还埋了地雷。
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将纸杯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邓永飞整理了一下藏青色翻领制服的外套,迈步走向省府大院。
——
上午七点四十分,省政府办公大楼三层。
这里是整个省政府机关跳动得最快的一颗心脏——省府办公厅综合二处。这个处室的名义职能是承担重要文稿起草、会议统筹以及综合协调工作,但实际上,全省最重要的几位副省长的日程安排和信息流转,绝大部分都经过这里。
邓永飞推开综合二处大办公室的玻璃门时,里面已经是一派忙碌的景象。
打印机发出持续均匀的轻响,几名年轻的科员正对着电脑屏幕飞快地敲击键盘,也有人正急匆匆地拿着夹着文件的文件夹往外走。
“哎哟,咱们的‘瞿山英雄’回来了?”
一个略带夸张、音调比常人高出半个八度的声音,从办公室最里侧的半独立隔断里传出。
邓永飞抬起头。肖克军端着一个紫砂茶杯,笑眯眯地从隔断里走了出来。他今天穿了一件纯白色的高级订制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保养极好的白皙皮肤。金丝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此时正弯成两道非常和善的月牙。
但凡是一个刚涉足官场的新人,看到这张脸,听到这声亲切的呼唤,恐怕立刻就会感受到一种如沐春风般的关怀,觉得这是领导对自己的看重。
但邓永飞不会。
如果说,来报到的第一天,他对肖克军的热情还有些摸不清楚底细的话;那么昨晚经历了运秘书长的敲打,特别是那封门缝里的无字信之后,他在看向肖克军的这第一眼,心底的警报就已经全线拉响了。
“肖处长早。”邓永飞快步迎上去,脸上挂起标准的谦逊笑容,微微欠身,“您千万别拿我开玩笑了。我就是按规矩下去跑了个腿,没给省里添乱就已经是万幸了,哪敢称什么英雄。这不,今天早早来报到,还得请处长多批评指正我这趟粗糙的工作呢。”
他在称呼上非常有心机。肖克军进入省府早,据说他进入省府以前,就已经解决了实职正科,来省府不久,就成了综合二处的副处长。
当然,这也跟马超铭常务副省长有关。在这个大院里,像他们这些年轻人的位置不只是看你处在哪一级,更重要的是看你服务哪一级领导,甚至具体服务于谁。而肖克军服务的是常务副省长,所以提拔啥的就非常快,在大院里的实际位置也要比现在拥有的级别要高。
还有,在官场,称呼副职永远要省去那个“副”字。这既是规矩,也是人情。
肖克军听着邓永飞的答语,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
“批评什么!干得漂亮连运秘书长都赞口不绝,钟省长更是对你刮目相看。你小子现在可是咱们综合一处的大红人啊!”肖克军伸手在邓永飞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拍得砰砰作响,显得亲昵至极,“走,去我那屋坐坐。你刚回来,有些规矩、有些事情,我得给你交代交代。”
邓永飞顺从地跟着肖克军走进了那个半独立的隔断办公室。
这里说是隔断,其实面积不小,布置得也极为考究。一张红木面的大办公桌,背后是一整面的书橱。窗台上摆着几盆极其名贵的君子兰,长势极好,绿油油的叶片上连一丝灰尘都没有。屋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沉香味道。
肖克军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邓永飞坐。
随后,肖克军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谈论工作,也没有去过问瞿山之行的任何细节,而是拉开抽屉,拿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鼓鼓囊囊的,一看里面就装了不少东西。
肖克军把信封推到桌面中间,用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
“小邓啊,你来咱们二处的时间不长,报到没几天就被派出去了。之前一忙,也没顾得上跟你详细说。咱们一处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邓永飞的目光轻轻落在那个信封上,心跳微微加快,但脸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倾听:“处长,您吩咐。”
肖克军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嘴角带着一抹极淡的笑意:“咱们二处,平时加班多,工作压力大。经常要跟下面地市和各个企业打交道,组织会议、实地考察、材料收集,哪样不让人掉头发?这些,光靠国家发的那点死工资和正常的加班费,那是远远不够兄弟们辛苦付出的。”
“因此,这几年下来,咱们处里跟几个定点联系的省重点企业,建立了一个‘劳务互助’的机制。”肖克军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邓永飞的表情。
邓永飞适时地露出一丝“受教了”的表情,没接话,等着肖克军继续。
“有些大企业,逢年过节,或者项目申报顺利的时候,为了感谢咱们在政策解读和文件流转上的高效率配合,会主动给处里赞助一笔所谓的‘劳务费’、‘茶水钱’——你懂的,名义嘛,反正是多样的。”
肖克军笑着摇摇头,“按照咱们处里历来的规矩,这些钱都是统一建账、统一管理,然后按季度,作为处里的隐形福利,发给辛苦办事的同志们。大家心照不宣。”
说到这里,肖克军把桌上的信封往前推了推,直接推到了邓永飞的面前。
“这是两万块钱。里面还有一张报销单和几张发票。”肖克军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味道,“你刚来,本来要等下个季度。但这几天瞿山的事情你确实受累了,处长一班人看在眼里。我做主,把你算进了这个季度的名单。就算是给你这个‘新兵蛋子’的迎新红包。这钱干净,都是企业正规出来的账。你在报销单上签个字就行,信封拿走,单据留下。”
邓永飞盯着面前那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耳边只剩下了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斯斯声。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开始了疯狂的运转。
“注意肖克军。”
他迅速解构着眼前的这个局面。这哪是什么迎新红包,这是一剂裹着蜜糖的砒霜!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7_257867/302934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