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李雪琴已经有段时间没联系了。
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卢海生出事之前——卢海生让他开车送卢潇潇去省城上学。那一天,李雪琴在门口塞给他一袋子自家炒的花生米,笑着说“永飞在外面要好好吃饭。”
那是最后一次没有阴影的日子。
现在,大晚上打电话约见,而且不用手机号码而是用座机——这说明李雪琴极度警惕自己的通讯安全。
邓永飞换上一身深色便装,悄悄从公寓楼后门走出去。
——
忆香阁茶楼。二楼。
李雪琴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没怎么动过的龙井。
她瘦了很多。头发没有扎起来,散在肩上,鬓角已经夹杂了些白丝。眼窝微微凹陷,但那双眼睛还是清亮的,带着一种被苦难淬炼过的沉着。
“师母。”邓永飞在她对面坐下来。
李雪琴看了他好一会儿,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能笑出来。
“永飞,你比以前老了。”
“您也瘦了。”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李雪琴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我今天找你,有两件事。”
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密封条完好无损,封口处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层。
“这个,你帮我交给钟副省长。不要经过任何人的手。不要让秘书处的任何人看到。直接交到他本人手里。”
邓永飞接过信封,入手沉甸甸的。他没有问里面是什么,但脑子里瞬间闪过了半年前在宾馆水边看到的那一幕——钟力涛与李雪琴的秘密接头。
“师母,这个……”
“你别问。交就是了。”李雪琴的语气不容置疑。
邓永飞把信封贴身收进了内袋。
“第二件事。”李雪琴端起茶杯,但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放了回去。
“永飞,肖丽敏你还记得吧。”
邓永飞心里“咯噔”一下。
当然记得。瞿山保护中心的财务总监。长得漂亮,做事张扬,外界一直传她跟卢海生有不干净的关系。邓永飞当秘书那两年,没少替卢海生在这件事上打马虎眼。
“记得。”
“她现在很危险。”
李雪琴的声音降到了几乎听不见的程度。
“有人要杀她。”
邓永飞的瞳孔骤缩。
“师母,您——”
“你听我说完。”李雪琴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邓永飞脸上,“你以前一直以为肖丽敏是老卢的人,对不对?你甚至还帮着瞒过我。”
邓永飞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那是一段他一直不愿意回想的往事。
“我不怪你。你当时太年轻。”李雪琴的嘴角牵出一丝苦涩到极致的笑,“但我告诉你一个你不知道的事实——有很多事情,是肖丽敏背着老卢干的。如果她死了,老卢这辈子就别想翻案了。”
这句话像一记闷雷,直接炸在邓永飞的天灵盖上。
背着老卢干的?
他在脑子里飞速回放——
卢海生被双规那天,办公室里搜出来的五百万现金和金条。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卢海生贪的。可如果李雪琴说的是真的,那些东西,是肖丽敏放进去的?
邓永飞的手心全是汗。
“师母,您是说……肖丽敏不是卢主任的人?”
李雪琴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看着邓永飞,眼睛里含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恨,是悲,还是一种已经被时间碾压成粉末的无奈。
“永飞。你以前帮老卢瞒我那些事,我当时确实不知道。但后来我知道了。我也知道了更多你不知道的事。”
她站起来,把布包搭在肩上。
“肖丽敏的命,关系到老卢能不能翻身。这句话你记住。其他的,等材料到了钟省长手上,他会告诉你该知道的。”
邓永飞呆坐在椅子上,目送李雪琴消瘦的身影推门而出。
他浑身一阵阵地发冷。
肖丽敏背着卢海生做了事——那她到底是谁的人?她跟卢海生的关系到底是什么?两年的秘书生涯,他以为自己看透了保护中心,可此刻才发现,他连脚下的水到底有多深都没摸清楚。
邓永飞捏了捏贴身口袋里那个沉甸甸的牛皮纸信封。
钟力涛,李雪琴,卢海生,肖丽敏——这四个人之间到底还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
他抬头看了看茶楼窗外灰蒙蒙的省城夜色。
几个小时前,杨穆那八个字还在他的手机收藏夹里。
“树大招风,省城水深。”
此刻他才真正体会到这个“深”字的分量。
——
晚上十一点半。省府单身公寓楼。
邓永飞插上钥匙,拧开家门,走进漆黑的玄关。
他刚摁下灯的开关,突然僵在了原地。
门口的地垫上,放着一封没有署名的白色信封。
信封上面没有写一个字。但封口处贴着一小块蓝色的便利贴,上面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了四个字——
“注意肖克军。”
邓永飞盯着这四个字,后背一层冷汗刷地就冒了出来。
门禁系统没有任何异常记录。
谁?谁能悄无声息地把东西塞进省府家属楼的门缝里?
雨在凌晨时分停了,省府一号院的柏油路面上还积着些反光的水洼。
清晨七点十分,邓永飞准时出现在省政府大院的侧门外。他没有急于进去,而是站在街对面的豆浆店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滚烫的豆浆,目光隔着街面上稀疏的车流,落在那扇威严的伸缩门上。
不久前,他还是一个在瞿山深处守着几百棵松树的护林员,整天面对的是鸟叫、虫鸣和无边无际的孤独。而现在,他已经是全省权力中枢——省府副省长钟力涛的专职秘书。
命运的起伏,比任何一部小说都要魔幻。
但邓永飞心里没有丝毫的轻松。昨晚那封悄无声息塞进公寓门缝里的无署名信,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死死压在他的心口上。
“注意肖克军。”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没有落款,没有前因后果,甚至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门禁系统里查不到任何异常,监控录像在那个时间段恰好有短暂的“信号波动”。这一切都说明,送信的人不仅对省府家属楼的安防系统了如指掌,而且拥有能够轻易抹去痕迹的能量。
是谁?
是运杰伦秘书长派人送的?他在办公室里的那番敲打,是不是觉得力度不够,所以加上这封信作为额外的警醒?
还是李雪琴?师母虽然人在暗处,但她能将那份绝密材料交给他,说明她在省城也有一套自己的情报网络。
抑或是,在省府这口深不见底的井里,还有其他人,另一个躲在暗处静静观察着他、暂时对他抱有善意甚至保护欲的“第三方”?
邓永飞轻轻吹散豆浆上的热气,抿了一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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