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不逼你的家人,不在他邓永飞,而在于你们到底得罪了谁。”半天,钟力涛抬起眼皮,用一种似乎是“交底”的口吻,缓缓说道,“小梅同志,我刚才在下面听到了,你提到了肖克军,甚至还提到了咱们省府大院里的马超铭副省长。”
钟力涛故意压低了声音,露出一副似乎被戳痛了软肋的慎重表情:“不瞒你说,海东省的情况很复杂。我虽然是常委,但有些水,我也不能轻易去蹚。你刚才在大厅里嚷嚷的那些事,到底是有真凭实据,还是只是一时情急瞎喊的?你要是瞎喊的,那你刚才就是恐吓国家干部。但如果……你真的认识肖克军同志,甚至能联系上马副省长的这根线,那这件事,或许还真有点运作的空间。”
“运作的空间”这五个字,就像一剂强心针,直接扎进了邬小梅那被狂妄与无知填满的虚荣心里!
她不仅没听出钟力涛话里深不见底的“陷阱”,反而以为自己在大厅扯起的那张“虎皮”,真的把这位大省长给唬住了。她以为,官场就是互相包庇、互相讲人情利益的交易场,只要她表现出自己背后有“更大更硬的靠山”,邓永飞和眼前这个老头就只能服软!
“省长,我哪敢骗您啊!”邬小梅顿时来了精神,一双吊梢眼闪烁着得意的凶光,“实不相瞒,我爸这回虽然犯了点事,但他可不是自己要做!那是肖克军,亲自派人到下河县找的我爸!那二十万也是直接走他们的账给的!甚至……”
邬小梅故意拖长了声调,试图增加自己的筹码:“甚至我弟邬大强在看护中心管的那些事,背后真正的大老板,就是省里的人!他们给了县里面那些头头脑脑好多钱,周光耀都跟我说了,这就是马常务副省长亲自点头重点搞的‘挂牌生态开发项目’!”
“哦?”钟力涛眼神微微一眯,“生态开发?”
“就是挖金子!”邬小梅为了增加分量,彻底豁出去了,“他们把那片林子围起来,打着生态的名义,实际上天天晚上都在偷着开采金矿!如果不是我弟带人在外面看门护院,他们的大车能安稳进出吗?现在邓永飞要把我弟抓了,这就是在断省里那些大佬们的财路!我要是真的破罐子破摔,您觉得,马副省长能饶了邓永飞?”
钟力涛微微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依旧让人看不出深浅,他甚至还贴心地拿了一张纸巾递给邬小梅:“原来如此,看来你家里为这个‘项目’出力不小。那……刚才你提到的那个人呢?那个叫肖丽敏的女人,她又是怎么回事?”
听到“肖丽敏”这三个字,邬小梅的眼中不仅有狂妄,更闪过了一丝极其怨毒的嫉妒。
“那个贱货……”邬小梅咬牙切齿,“其实她根本没逃走!当初卢海生被抓,就是因为她和周光耀合谋串得供。后来风声紧,省城的那些大老板怕她乱说话,就把她藏起来了。但我邬小梅也不是吃素的!我偷偷跟踪过周光耀,我知道那帮大城市的保镖把她软禁在了哪里!就在瞿山县交界处那个刚建好大石温泉山庄地下的酒窖里!”
“大石温泉山庄?”钟力涛握着茶杯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轻轻点了一下杯沿。
“对!就是最近特别有名、县领导天天围着转的那个大石集团的老总搞的开发项目!”邬小梅越说越兴奋,她觉得自己此刻简直成了掌控全场节奏的女王,“省长,我也不跟您来虚的。只要邓永飞立刻去县局打个招呼,把我爸和我弟给放了,今天在这里说的话,就烂在我邬小梅的肚子里。否则……”
邬小梅恶狠狠地拍了拍红木茶几:“否则我就算是爬,也得爬到省委大院去,拼出一条血路把这事捅出去!”
把所有的底牌犹如倒豆子一样全部倒干净后,邬小梅满怀期待地看着钟力涛。她相信,“马超铭的关系”“非法金矿的内幕”再加上“核心证人的把柄”,这两大省部级高官绝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因为一个小小的邓永飞而引起这么大的丑闻。
然而。
一秒钟过去了,两秒钟过去了。
钟力涛并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露出敬畏或者妥协的神色。
刚才那位还如长辈般和风细雨、满脸笑意的副省长,此刻脸上的那层温和的面具慢慢地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极其恐怖的、上位者独有的杀伐之气。
这种气场,甚至让整个宽敞的套房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小梅同志,这茶好喝吗?”钟力涛轻轻把茶杯盖上,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瓷器碰撞声。
“啊?”邬小梅愣住了,她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从心底升起。
“为了给你端这杯茶,我刚才甚至还得装作很怕马超铭的样子。这就叫……引蛇出洞吧。”钟力涛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为了钱权已经彻底丧心病狂的女人。
“你知道吗,我们省纪委的同志,这半个月来为了查清肖克军的资金去向,为了寻找那个叫肖丽敏的关键证人,可以说是熬秃了头发都没从厚厚的账本里撕开口子。瞿山县的本土派们,这把铁桶阵,扎得是很结实的。”
钟力涛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变小的暴雨,声音犹如金石落地:“但千算万算,他们绝对算不到,在他们这道自认为天衣无缝的铁桶阵里,居然会出了一个像你这样愚蠢、贪婪,且狂妄到了极点的突破口。”
邬小梅的脑袋“嗡”的一下,仿佛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她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毫无血色,双腿一软,竟然连人带茶杯直接瘫倒在了地毯上。
“你……你不是要放过我爸吗……你刚才不是说……”邬小梅声音发抖,像一条脱水的死鱼一样抽搐着。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放过杀人犯了?”钟力涛转过头,轻蔑地看了她一眼,宛如在看一堆无可救药的垃圾。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只说了一句:“进来吧!”
套房门瞬间被推开。两名身材魁梧的省厅便衣特警大步走入。
“把这位女同志带到隔壁看押。罪名是:涉嫌包庇黑恶势力、寻衅滋事恐吓国家干部,以及,她是海东省‘卢海生冤案’最核心口供的指认人。”钟力涛挥了挥手。
邬小梅直到被特警像提小鸡一样架出房间的时候,才发出了绝望而凄厉的嘶吼,但很快就被一块毛巾塞住了嘴,如同败犬般被拖入了走廊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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