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女子书院开班这一日,扬州城南连着三条街都走不动人。
天还没亮透,城门刚开,往书院去的车马就把官道塞了个死。
卖蒸糕的、卖凉茶的、挑着竹筐卖新莲的,全挤到路边去,被人潮推得东倒西歪,也没人顾得上心疼摊子。
书院门前的空地上,数百名女子已经站得整整齐齐。
统一的青衿学子服,是姜家织坊赶了半个月做出来的,浆洗得发硬,袖口还留着折痕。她们大多出身贫寒,有的手背粗得能刮出声,有的脸上还带着风霜,站在那里,肩背却挺得笔直。
人群里有个妇人一直攥着女儿的手腕,攥得指节发白。她昨夜半宿没睡,天不亮就起来给女儿梳头,梳了三遍才敢松手。她自己这辈子没进过学堂,连丈夫的名字都是照着形状描下来的。
这不只是一座书院。
这是她们从前连做梦都不敢多想的另一条路。
当城阳大长公主的仪仗与国师序衡的马车同时停在街口时,喧闹声几乎要把天掀翻。
“大长公主千岁——”
“国师大人——”
百姓自发跪下去,让开一条道。
序衡下了车。
一身素白官袍,衣角一丝褶子都没有,衬得他愈发清雅出尘。
周遭的呼声像浪一样涌上来,他一句也没接,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从头到尾只落在一个人身上。
阿芙就站在书院门前的高台上。
她今日仍戴着面纱,一身素色长裙,没有一件多余的首饰,连发间也只有一根木簪。可她站在那里,这天地间的光就像都往那个方向聚了过去。
序衡的眼神暗了暗。
他以为自己这五年早把心练成了铁。
可亲眼看见她立在万人中央,被这么多人仰头看着,那颗沉了五年的心还是不听话地撞了起来。
阿芙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一排一排扫过台下那些年轻而热切的脸。
待人声稍落,她往前走了一步。
高台前早架好了几个铜制的大喇叭,是她照着西洋传声筒的样子让工匠打出来的。声音顺着铜管一震,清冷而有力,一层层压过整个广场。
“世人皆问,女子为何要读书。”
一句话,满场骤静。
“我只反问一句。”阿芙的声音不疾不徐,字字都像敲在人心口上,“为何世家女子自幼便要延请名师,习字读经?为何男子十年寒窗,便可鱼跃龙门,封侯拜相?”
“因为读书能开民智,能辨是非,能安身立命。这些好处,从来不因你是男是女而有半分不同。”
“荒唐!”
一声怒喝从台下右侧插进来。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儒被两个后生扶着挤到前排,手里的藤杖往地上一顿:“妇人主内,男子主外,此乃天地纲常!女子识了字,便要读诗、便要论理、便要在家中与夫君争长短!纲常一乱,家宅不宁,家宅不宁则乡里不宁!姜氏,你今日开这个门,是要为江南开祸端!”
四周一下子噪起来。有人跟着点头,有人回头去骂,差役握紧了腰刀,往台前挪了两步。
台上的阿芙却抬手,把要上前的人拦住了。
“老先生。”她隔着面纱看过去,语气平得像水,“我问您三件事。”
“去年城西李家寡妇,田契被伙计换了一张,按了手印才知道少了六亩。她若识字,那手印按不按得下去?”
老儒一愣。
“前年运河边溺死的那个童养媳,卖身契上写的是‘活’,牙婆念给她听的是‘工’。她若识字,走不走得出那扇门?”
台下一片死寂。
风从河上过来,掀了掀她的裙角。
“老先生说家宅不宁。”她重新抬高声音,“我倒要请教,是识字的人多了,家宅才不宁;还是不识字的人,连自己怎么被人吃掉的,都看不明白?”
那老儒张了张嘴,手里的藤杖抖了两下,终究没再顿下去。
阿芙不再看他。她转向台下那数百青衿。
“今日站在这里的,有农家女,有织户女,有寻常巷陌里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人。”
“从今日起,你们将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学会记账算数,学会读书明理。你们会知道,除了嫁人生子、困于后宅,这一生还有许多种活法。”
“知识,从来不分男女贵贱。”
“它只属于每一个想改命的人。”
话音落地,台下先是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哭出了声。
那数百名女学生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像是攥住了一缕能照亮往后几十年的光。人群里那妇人终于松开女儿的手腕,捂着脸背过身去,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围观的百姓中,不少男子低头不语,随即掌声轰然炸开,一浪高过一浪。
“说得好!”
“半城夫人说得好!”
就在这时,场外冲进来一阵更响的呐喊。
陆不为带着一群鲜衣怒马的纨绔,骑在高头大马上,扯着嗓子喊:“半城夫人说得对!女子能顶半边天!我等江南男子,愿为夫人鞍前马后,共襄盛举!”
他身后那帮平日斗鸡走狗的公子哥跟着起哄,场面一下热得发烫,那股劲头已经不像捧场,像拜神。
几个差役脸色都变了。
台上的阿芙只淡淡朝那个方向扫了一眼。
就这一眼,隔着黑压压的几百步人,方才还在马上蹿的陆不为像被谁掐住了脖子,声音断在半截。他忙翻身下马,嬉皮笑脸地朝高台拱手行了一礼,乖顺得像个刚被教训过的小马驹。
这一下无声无息,满城的人却又一次看清了,“半城夫人”三个字在江南是个什么分量。
序衡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看得几乎痴了。
眼前的阿芙,自信、锋利、光芒万丈。
她一句话能让满场肃静,一个眼神能让满街纨绔低头。这比他记忆里那个在京城夹缝中求生、柔弱里藏着倔强的女子,更让他心动,更让他无法自拔。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爱的,不止是过去那个影子。是眼前这个活着、站着、亮得让人没法不看的她。
“国师。”
城阳大长公主不知何时立在他身侧,声音一贯平淡,“道心清净,莫为红尘所扰。”
序衡没有回头:“入世,方能出世。”
大长公主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回高台,声音更轻了些:“被架上高处的人,摔下来最响。国师既然要入世,就该明白,捧和杀,从来是一件事。”
序衡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看着阿芙在万众拥戴中亲手揭下书院的牌匾,看着红绸落地,欢呼声经久不息。
那份压不住的迷恋还在,可迷恋底下,正一寸寸往上涌的,是深入骨头的寒。
昨夜在水榭,他终究隐了最要命的那一截。
祸起江南。
他只说了前四个字。
钦天监那份密奏,他至今记得一字不差。
“荧惑守心,天象示警。妖星起于东南,其名‘女祸’,其势可倾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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