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长松领命而去。
一个时辰后,长松带着一身寒气回来复命。
“回禀世子,已经查明。那支商队是江南来的鸿言商队,此次北上行商,恰逢幽州被围。”
他躬身道,“他们非但没有趁机囤积居奇,反而主动将带来的几车粮食平价卖给了城中百姓,解了燃眉之急。”
谢寻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长松继续说道:“不仅如此,据城中将士们说,解围之策,也与这商队的主人有关。正是她向三公子献计,提出以货易货,开设互市,才兵不血刃地解了赫连野的围城之局。城中百姓和将士都称她为‘芸夫人’,是个了不得的奇女子。”
“奇女子……”谢寻咀嚼着这三个字,脑海里又浮现出车帘掀起时,那张带着丑陋胎记的侧脸。
一个既有经商奇才,又有仁善之心的寡妇,带着一个战乱中出生的孩子……
若真是如此,谢召对她心生敬佩,又怜惜那孩子,一时冲动认作义子,赠出贴身玉佩作为信物,似乎……也并非完全说不通。
谢寻将杯中冷茶一饮而尽,茶水的苦涩顺着喉咙一路蔓延到心底。
或许,真的是他多心了。
他只是,太想她了。
想到了魔怔,看谁都像她,听什么都觉得与她有关。
谢寻挥了挥手,示意长松退下,独自一人坐在灯下,枯坐到天明。
五年后。
江南,扬州。
烟花三月的时节,瘦西湖畔的春色明媚得能醉倒神仙。
扬州最负盛名的茶楼“闻香榭”今日却被整个包了下来,门外站着两排佩刀的彪形大汉,不见一个闲客敢靠近。
这里正在举行江南商会的春季议会。
能坐在这里喝茶的,无一不是在江南商道上跺一跺脚,地面都要抖三抖的巨贾大鳄。
然而,此刻,这些平日里呼风唤雨、说一不二的大老爷们,全都正襟危坐,连大气都不敢喘,目光齐齐地望向上首。
那里,端坐着一个女子。
她身着一身素雅至极的月白长裙,并未佩戴什么奢华的珠翠,脸上覆着一层朦胧的白纱,只露出一双清冷如秋水般的眼眸。
她甚至并未刻意展露威严,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把玩着一只汝窑茶盏,便自有一股令人不敢造次的沉静气场。
底下,一名须发半白、一看便是老资格的盐商,正激动得唾沫横飞地说着:“……夫人,这盐价,万万不能压啊!去岁和前年,连着两场大旱,运河几度断流,咱们雇人挑担、走旱路,运盐的成本翻了足足三番!如今再不涨价,我们这些老盐商,可就真的没有活路,要带着一家老小去喝西北风了!”
他话音刚落,立刻便有几个利益相关的商家跟着附和,纷纷诉苦,大有今日若不应允涨价,便要集体撂挑子、让江南闹盐荒的架势。
阿芙端起茶杯,轻轻用杯盖撇去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
直到下面吵得差不多了,她才将茶盏轻轻搁在紫檀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笃”声。
这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茶楼瞬间安静下来。
阿芙清冷的声音在厅内响起,不疾不徐:“陈老,去岁大旱不假,但朝廷体恤民情,免了江南盐税三分,这笔账您怎么不提?再者,月前我已经在海州新辟了三处盐场,打通了走海路直通青州的航线,成本非但没涨,反而降了一成半。您若觉得没活路……”
她抬起眸子,目光如刀般扫过那几个闹事的盐商,“这江南的盐引,姜家大可按市价全盘接手,绝不让诸位亏本。”
此言一出,那几个老盐商顿时面如土色。谁不知道姜家如今财大气粗,若是真被收了盐引,他们就彻底被踢出局了!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大红洒金长袍的年轻公子哥,摇着一把玉骨扇,从邻座懒洋洋地站了起来,桃花眼一挑,笑得玩世不恭。
“吵什么吵?几位老先生是觉得,我姜姐姐的船,不够你们运盐的?还是觉得,我陆家的镖局,护不住你们的盐路?”
这红衣公子,正是扬州陆家的独子,陆不为。
他此言一出,方才还有些不甘心的盐商彻底哑了火。
谁不知道,如今江南水路,过半的船运都捏在姜家手里,而陆家的“镇远镖局”,更是南北通吃,黑白两道都得给几分薄面。
“我姜姐姐说了,今年盐价不许涨,那就是不许涨。”
陆不为“啪”的一声合上扇子,指了指那几个盐商,混不吝地冷笑道,“谁要是不服,大可以自己想办法把盐从海边运到北境去。我陆不为要是帮你们走一趟镖,我就是孙子!”
这话说得霸道又无赖,加上阿芙刚刚抛出的底牌,偏偏无人敢反驳。
立刻便有几个机灵的布商和粮商站出来打圆场:“半城夫人心怀万民,未雨绸缪,实乃我等商人之楷模!我等愿追随夫人,共渡时艰!”
“对!我等愿追随夫人!”
有了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表态。那几个盐商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最终也只能颓然坐下,连声称是,再不敢多言半句。
阿芙自始至终,只安静地喝着茶,眼神波澜不惊。
会议散去,商贾们三三两两地离开,低声的议论随风飘来。
“这位姜家主,真是越来越有一言堂的派头了,刚才那手段,老陈他们连还嘴的余地都没有。”
“可不是么。谁让人家是‘半城夫人’,富可敌国呢。听说如今大乾的经济命脉,倒有三成捏在她手里。北境到江南,七行八道,哪条商路没有她的影子?”
“你才进商会,不知道的还多着呢。这位夫人,在商道上简直是鬼才。更别提,北境那位谢召将军,幽州军的二把手,一直是她最硬的后盾。活该钱都让她赚了!不过好在她仁义,咱们跟着她,有肉吃,也确实安稳。”
议论声渐渐远去。
茶楼里很快只剩下阿芙和陆不为两人。
“阿娘。”一个清脆的童声突然从屏风后传来。
一个穿着宝蓝色锦袍,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迈着稳当的步子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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