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开了口,谢寻便不好再追问细节。
他点了点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话题顺理成章地转到了战后事宜上。
“伤亡将士的抚恤金,必须足额发放到家人手中,一文都不能少。”谢寻放下酒杯,神色变得无比严肃,“另外,城中百姓在围城期间损失惨重,需开仓放粮,至少保证这个冬天无人饿死。至于互市,既然开了,就要立下万世之规,绝不能让北狄人以为我大周可欺。”
他一条条地安排下去,思路清晰,条理分明,仿佛早已在心中盘算了无数遍。
谢召和一众将领纷纷应是,帐内的气氛从短暂的松弛,再度变得紧绷而高效。
这场接风宴,很快就变成了一场持续到深夜的议事。
……
议事结束,众将领各自散去。
谢寻走出主帐,一股夹着雪沫的寒风迎面扑来,让他因饮酒而有些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不少。他没有立刻回安排好的住处,而是在营地里缓缓踱步。
白日里在城门口那惊鸿一瞥,那个戴着丑陋胎记的女子侧脸,不知为何,总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或许是太过思念,以至于看谁都像她。
谢寻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将这荒唐的念头压了下去。
行至一处偏僻的角落,几名刚从议事会上下来的副将正围着一堆篝火,就着剩下的酒肉,大声地说笑,驱散着夜的寒意。
其中一个,是守城时立下大功的郭副将,此刻已经喝得满脸通红,舌头都有些大了。
“……我跟你们说,我老郭打了一辈子仗,就没见过那样的奇女子!”
谢寻的脚步下意识地放缓了。
只听那郭副将还在大着舌头吹嘘:“那位芸夫人,她给出的那些个互市的法子,一条比一条绝,日后这仗估摸着再也不用打了。”
另一个年轻些的校尉也凑趣道:“是啊是啊,郭将军说得对,那芸夫人的脑子比将军都好使,而且……而且那双眼睛,亮得跟天上的星星似的,特别好看!”
谢寻的身形,在阴影里微微一僵。
又是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
他靠在一旁的木桩上,没有动,静静地听着。
“她那个儿子也漂亮得很,”先前那校尉又道,“粉雕玉琢的,一点都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咱们将军也看重得紧呢!”
郭副将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却因为醉酒,那音量依旧足以让不远处的谢寻听得一清二楚。
“何止是看重!”他神秘兮兮地说,“你们不知道吧?咱们将军,连自己从小戴到大的那块祖传的贴身玉佩,都给了那孩子当见面礼!我可亲眼瞧见了,那可是块好玉,通透得很!”
谢寻的脚步停了下来。
祖传的贴身玉佩。
他和谢召,一人一块,是祖父在他们周岁时亲手挂上的,用的是同一块和田暖玉,上面雕刻着谢家独有的云纹家徽。
祖父说过,这玉佩须得贴身佩戴,日后,是要传给各自子嗣的信物。
谢召怎么会把他那块象征着嫡长子身份的玉佩,给一个素不相识的、所谓商队女子的儿子?
这小子。
谢寻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大步流星,衣袂带起的风几乎要将那堆篝火吹熄。
他径直冲向谢召的营帐。
帐帘被他一把掀开,发出沉闷的响声。
谢召刚换下外袍,正准备歇下,看到去而复返、满脸冰霜的兄长,不由得一愣。
“二哥?你怎么……”
“你的玉佩呢?”谢寻开门见山,声音冷得像幽州的冰。
谢召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颈间,讪讪地笑了一声。
“我听说,”谢寻高大的身影在烛火下投出极具压迫感的阴影,“你把它给了一个叫‘胡芸娘’的女人的儿子。”
他盯着谢召的眼睛,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你是有喜欢的女子了,她还为你生下了谢家的血脉?”
谢召的嘴唇动了动,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他不能说。
那短暂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迟疑,在谢寻眼中却被无限放大。
“不是!”谢召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深吸一口气,迎上谢寻的目光,“二哥,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谢寻追问,步步紧逼,“你给我一个理由。”
他答应过阿芙,要替她处理干净踪迹。
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来圆。
“我……”谢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是一片决然,“我认了那孩子做我的义子。那玉佩……不过是干爹给义子的一份见面礼。”
“义子?”谢寻的眉心拧成一个川字,这两个字,从谢召嘴里说出来,每一个笔画都透着荒唐。
他看着自己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试图从他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
可谢召的表情太过坦然,坦然得近乎一种决绝。他没有躲闪,就那样迎着谢寻审视的目光,点了点头:“是,义子。那孩子生在战乱,母亲又是一个人,我看他投缘,便认下了。玉佩是给义子的见面礼,有何不妥?”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在边关,将领认部下的遗孤或是有缘的孩子做义子,并非没有先例。只是,那块玉佩的分量太重,重到绝不是一份寻常的“见面礼”能解释的。
谢寻高大的身影在营帐中踱了两步,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压迫感十足。
他知道,他再逼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谢召打定了主意要瞒,谁也撬不开他的嘴。
“你认了义子,是你的私事。”谢寻终于停下脚步,他没有再看谢召,目光落在帐外沉沉的夜色里,声音比夜色还要凉上几分,“我只问你一句,此事,将来你会不会后悔?”
谢召的喉结滚了滚,没有作声。
“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谢寻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锥,直直扎进谢召的心里,“像我一样。”
说完这句,他便再也没有多言,转身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只留给谢召一个萧索而冷硬的背影。
谢召站在原地,直到兄长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风雪里,他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般,颓然坐倒在椅子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知道,兄长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后悔。
永宁侯府的日日夜夜,谢寻的每一个眼神,每一次沉默,都在咀嚼着这两个字。
可他不能说。
他答应了阿芙,更重要的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好不容易从泥潭里爬出来的兄长,再一脚踏回去。
谢召闭上眼,将那块玉佩的温润触感从记忆里抹去。
救兄长,帮阿芙,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无论将来会如何,他一个人担着。
……
谢寻回到自己的营帐,并未立刻歇下。
他唤来自己的亲兵队长,长松。
“去查。”谢寻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今日傍晚出城的那支商队,什么来路,主事之人是谁,都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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