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了。
幽州城,守住了。
过了不知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矫健的身影带着血气和冷意走了进来。
屋里原本松下来的气氛,静了一瞬。
周妈妈和岚生脸上的笑都收了回去,抱着孩子往旁边侧了侧,挡在床前。
来的人是谢召。
他已经换下那身染血的玄色铁甲,只穿了一身深色劲装,可身上那股从战场里带出来的煞气还在。
他的头发还湿着,显然是匆匆洗过,眉眼间也带着没散尽的疲惫,眼里还有血丝。
他刚进屋,门外的副将就低声回禀:“将军,母子平安。”
那一刻,谢召紧了一夜的心总算松了下来。
他挥手让副将退下,自己走了进去。
目光扫过屋里几人,最后落在床上那个脸色发白的女人身上。
阿芙也看着他。
昨天在院子里看到她的那一眼,阿芙就明白,自己的身份已经藏不住了。
她本该死在梓源河里,如今却活着到了幽州,还生下了一个孩子。
这个孩子,显然还是谢家的血脉。
她现在能做的,只有撑着那点力气,先守住自己和孩子的消息。
她动了动唇,嘴皮干得厉害,开口时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民妇胡芸娘,多谢谢召将军…救命之恩。”
她顿了顿,又说,“还请将军,能为我…保密。”
她没解释,只是直接开口要一个结果。
谢召没有马上说话。
阿芙死后,二哥为这事消沉了许久。
可现在,这个本该死了的人,出现在了千里之外的幽州,还生了孩子。
中间到底出了什么事,不言而喻,谢召没打算现在追问。
他的目光从阿芙脸上重新画上红斑的脸上,慢慢移到岚生怀里的襁褓上。
孩子像是察觉到了陌生人靠近,轻轻动了动,发出一声细细的哼唧,像小猫一样。
就是这一下,谢召身上那点冷硬的气息像是被压下去了一点。
他看了那软糯可爱的孩子,眼神便移不开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你好好休息。”
声音沙得厉害,也听得出是熬了一夜没缓过来。
“将军府,很安全。消息…暂时不会传回京城。”
他没问她为什么没死,也没问她怎么来的幽州,更没问这个孩子是谁的。
什么都没问。
因为答案已经摆在眼前。
这孩子的脸,和他二哥有几分像。
这是兄长的孩子,是谢家的血脉。
也是他的亲侄儿。
阿芙听到这句话,紧绷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一点。
她闭了闭眼,困意一下子涌上来,整个人都沉了下去。
谢召又看了那孩子一眼,转身对周妈妈和岚生道:“找个干净的房间,让芙夫人好生休养。府里的下人,我会亲自吩咐,你们只管照顾好她和孩子,其余的,不必担心。”
“是,多谢将军!”周妈妈和岚生忙屈膝行礼,心里压了一夜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谢召没有多留。
他还有满城的事要处置,清残敌,安抚百姓,点伤亡,修城防。
幽州虽然暂时稳了,可北狄大军还在城外,随时都可能再压上来。
他出了门,清晨的冷风一吹,脑子也清醒了些。
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来回奔忙的士兵和下人,谢召心里却没法平静。
二哥的阿芙不仅活着,还有了侯府的长孙。
这件事要是传回京城,闹出来的动静不会小。
谢召皱着眉,站了好一会儿。
他刚接到太子的消息,二哥如今已经接了监粮的差事,刚开始振作,若再为这个女子分神干扰,不知还会闹出什么乱子。
况且女子生产也颇为不易,阿芙又是受惊产子。
罢了,便让她好好修养,先将消息封锁在幽州。
等她身子养好了,再给二哥传信。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
通往城外的官道上,一支运粮队伍正在慢慢集结。
谢寻一身劲装,骑在马上,和前来送行的太子并辔而行。
“此去幽州,路途远,北狄又凶,万事小心。”
太子勒住缰绳,看着这位好友兼伴读,眼里满是欣慰,“粮草是军中要紧的东西,你这趟责任重,但更要紧的,是保住自己。”
“殿下放心,臣省得。”谢寻脸上不见了前些日子的颓废,而是多了几分活气儿。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望不到头的车队,又抬头看向北方。
出发了。
.
孩子满月这天,幽州城的天难得放晴了。
一个月的厮杀与戒严,让这座边境小城元气大伤,虽然在谢召的铁腕手段下,秩序已基本恢复,但战争的阴影依旧像散不去的乌云,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城墙上新补的豁口还透着新鲜的石灰气,街上巡逻的士兵比百姓还多,空气里总飘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和药草混合的味道。
将军府的后院,却难得有了一丝暖意。
阿芙靠在床头,身上穿着厚厚的夹棉袄,看着奶娘怀里那个小小的婴孩。
孩子已经不像刚出生时那般红皱,皮肤养得白净,一双眼睛乌溜溜的,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小姐,您给小少爷取个名字吧。”岚生在一旁逗弄着孩子,小家伙咧开没牙的嘴,咿咿呀呀地笑了。
阿芙的目光变得无比柔软。
她想了很久,想过许多寓意深远的名字,可到了嘴边,都觉得太过沉重。她只希望这个孩子,能摆脱他父辈的宿命,过最简单安宁的一生。
“就叫安安吧。”她轻声说。
岁岁平安。
这是她能给他的,最朴素,也是最奢侈的祝愿。
正说着,房门被敲响了。
周妈妈进来通报,说是将军来了。
谢召进来时,依旧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气。
他似乎刚从城防回来,眉宇间尽是疲惫,但看到屋里安然的母子,紧绷的神情还是不自觉地松缓了几分。
他的目光在孩子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锦布包着的小东西,递了过去。
“满月礼。”
他言简意赅,声音有些沙哑,“军中缴获的小玩意儿,给孩子戴着玩吧。”
岚生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块质地温润通透的羊脂玉平安扣。
玉扣上雕着简单的祥云纹,一看就不是凡品,更不是什么“军中缴获”能解释的。
阿芙认得这块玉。
她在永宁侯府时,曾听府里的老人说起过,老侯爷有一块从不离身的平安扣,是家传的宝贝,后来传给了谢召的母亲。
这份礼,太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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